第123章风云再起

    第123章风云再起
    建安十五年，秋。
    朔风初起，吹落邺城郊外的槐叶。城南校场上，夯土的号子声丶工匠的凿击声丶车马的喧嚣声交织成一片，日夜不息。
    昔日的邺城旧廓正被大刀阔斧地翻新，城南那一座高台已然渐渐成型。
    此台青石垒砌，气势恢宏。这正是曹操决意修筑的铜雀台。
    新建的丞相府内，曹操身着黑色锦袍，立于舆图之前。他的指尖缓缓抚过许都与邺城的方位，神色平静。
    窗外的秋阳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上，也落在他眼角日渐深陷的沟壑里。
    岁月与连年征战终究在这位昔日横槊赋诗的枭雄脸上刻下了痕迹，而赤壁的那场大火丶淮南的漫长相持，更是让他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刘备丶孙权占据南方，其势已成。自己短期内想要一统天下，已然无望。
    所以他这一年来彻底将重心转向业城，在董昭等人的建议下不仅修新城，营造铜雀台，近来邺城甚至开始流传出「丞相当称魏公」的风声来了。
    「邺城营建，铜雀筑台，都需要钱粮。」曹操忽然开口，「传令各州郡，今年加征赋税，用于邺城营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征两成不算多，各州郡应当负担得起。」
    程昱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并口道：「主公，连年征伐，民力已疲。赤壁丶淮南两役，耗费不可胜数。若再加征，恐怕————」
    曹操站起身来，渡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
    「孤明白，但邺城必须修，铜雀台必须建！」
    他望着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高台，目光幽深，喃喃自语：「孤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程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他跟随曹操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沉默过后，曹操忽然问：「文若近日可有信来？」
    程昱摇头。曹操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年来，荀或为他举荐了无数贤才，从郭嘉到陈群，从锺繇到杜畿，颍川士族几乎是他霸业的人才库。
    而荀或本人，更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是自从邺城流传出「丞相当封公建国」的流言以后，荀或就开始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丞相，尚书令荀或自许都遣使送来上疏。」
    曹操接过疏文展开细看。
    疏文不长，措辞委婉却字字沉重：连年征伐，民力疲敝，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宜大兴土木；明公宜尊奉汉室，谨守臣节，莫因筑台立威惹天下非议。
    程昱站在一旁，看着曹操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曹操将疏文掷在案上，语气平静无波：「文若终究是念着汉室正朔。」
    他没有往下说，但程昱明白那未尽之意。
    曹操想称公建国，将自己打拼一生的政治权利安稳传给后代，而荀或却是坚守汉室正统的士大夫，他明白曹操一旦突破了那一步，接下来便是————
    这两人从共同奉迎天子时的亲密无间，一直走到如今的渐行渐远。
    程昱沉吟片刻，低声提醒道：「主公，文若乃是颖川士族之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若是与他撕破脸，恐失士族之心。」
    曹操沉默良久，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终究不愿与这位老夥伴彻底决裂，更何况颍川士族是他霸业的人才根基，而城营建乃至日后更进一步的谋划，都需要这些人的支持。
    「备一份厚礼，遣人送回许都。」
    曹操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就说，我有意将小女许配给文若的长子荀恽，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主公英明。」
    曹操没有应声，只是转身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承载了他太多期望的高台。
    就在此时，侍从再次通传：「丞相，司隶校尉锺繇自关中赶来，声称有要事禀报。」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快步迎向门口：「快请！」
    锺繇身着便装，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入内行礼之后便直入正题：「禀丞相，西凉恐将有变！」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锺繇继续道：「表面上看，自丞相从淮南撤军之后，他们确实消停了些。但暗中联络西凉各路军阀，囤积粮草丶操练兵马之事却一刻未停。」
    「锺繇以为，来年开春之后恐怕此二人必有不臣之举。」
    帐中一阵沉默，唯独曹操忽然笑了。
    马超，韩遂！
    自己一旦扫平他们，将长安以西乃至雍丶凉彻底收归朝廷治下。凭此功劳，难道还不足以让孤封公建国吗？
    沉吟片刻，曹操沉声开口：「孤本想先休养生息，待稳固邺城，再徐图西北。」
    「既然他们急于找死，那孤便成全他们。传令各处，暗中集结士卒，调集粮草。待来年开春，随我出兵。
    「诺！」
    江东，南昌侯府。
    秋日的长江水天一色，江风裹着水汽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舆图微微翻卷。
    孙权身着锦袍，负手立于窗前。
    府中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周瑜平定淮南全境的消息刚刚传回，庐江丶九江丶广陵南部等地尽数纳入版图。
    再加上他如今已是朝廷册封的扬州牧丶南昌侯，江东孙氏的名号，达到了自孙坚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鼎盛。
    然而，荆州的刘备却始终让他感到如鲠在喉。
    「今日大喜，主公何事心烦？」鲁肃举着酒盏道。
    「南郡丶江夏，扼守长江上游。顺江而下，不出几日便可直捣我江东腹地。」孙权回过头，看着鲁肃道。
    「主公所虑，自有道理。」
    「但眼下我军刚刚平定淮南，根基未稳。刘备在荆州已站稳脚跟，关羽丶张飞皆是万人敌的猛将，诸葛亮丶周不疑运筹帷幄于内，此时若与他反目，恐给曹操可乘之机。」
    孙权眉头一皱，他没有反驳，但显然也没有被说服。
    鲁肃看在眼里，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淮南的位置往北一划：「主公，今曹操在北，依然势大。孙刘两家，合则成鼎足之势，可以共拒曹操。
    「但若陷入内斗————则必被北方各个击破。」
    「请主公明鉴，此时不宜破坏两家联盟啊。」
    孙权依旧不甘心道：「子敬可还记得昔日的榻上策？」
    「肃自然记得。然兵无常势丶水无常形，昔日榻上策，已不合当下时局。」
    鲁肃长身而起，拱拱手道：「如今我军既得淮南全境，汝南丶颍川丶徐州皆在我军兵锋之下，与其西望而不可得，不如立足已握在手中的实地。」
    「淮南地广人稀，遍地沃土，若能在此深耕积蓄丶操练兵马，待兵精粮足之日，北上问鼎中原，方才是我江东的出路。」
    孙权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子敬说得不错。从今往后，孤当立足淮南，积蓄力量，北向伐曹！」
    鲁肃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拱手正要说话，却被孙权抬手止住了。
    孙权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卷长江舆图上：「若我军前锋深入谯郡丶汝南，刘备却在江夏丶南郡搞小动作又该如何？那时我江东岂不是便腹背受敌？」
    「我军与曹操兵锋相争，刘备坐收渔利。子敬，这种亏，吃一次就够了。」
    显然他还没有忘记刘备乘他在淮南对峙之时将江东势力赶出江夏的旧事。
    鲁肃沉吟片刻，抬起头道：「肃以为，主公可与刘备当面盟誓。」
    「哦？」
    「之前两家联盟，乃是孔明前来促成，毕竟差了些分量。」
    鲁肃的声音愈发沉稳：「臣建议，主公可亲赴两家交界之地，与刘备当面会盟，重申两家联盟之谊，定下互不侵犯丶共抗曹操的盟约。」
    「这————能有用？」
    「主公放心，以刘备为人，又是当着双方众人亲口盟誓，他不会违背的。」
    孙权负手思量，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那子敬以为，会盟的地址选在何处？」
    「不若蕲春？」
    「好，那就蕲春！」
    与此同时，江陵府库。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谷物清香与布帛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备身着常服，负手踏入，目光越过门槛的刹那，脚步竟不自觉地停了一停。
    府库之内，稻谷与栗米堆得齐高，麻袋装得满满当当，层层摞至房梁。另一侧，金银布帛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铜钱堆叠如小山，锦缎丝绸色泽鲜亮，映得满室生辉。
    「好，好。」刘备缓步走入，伸手抚过一袋饱满的稻谷，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诸葛亮这次乘着秋收完毕，刚从荆南北上述职，此刻正含笑立于一旁。
    「孔明，荆南能有今日，多亏了你。劝课农桑丶整饬吏治，才有这般好收成。」
    诸葛亮躬身一礼，谦声道：「主公谬赞。荆南能丰收，一半是百姓勤勉，一半是不疑改良农具丶推行肥田之法之功。若无曲辕犁省人力丶粪肥养地力，即便臣尽心治理，也难有这般成效。」
    话音刚落，刘先便从队列中迈出一步，手中捧着一封帛书，笑容满面地拱手道：「使君，还有一桩喜事。子方从交州遣使送来书信，说他在交州的商贸日渐兴盛，与岭南丶海外的交易往来频繁，今年获利颇丰，远超预期。他已派人将大半金银布帛运送回江陵，不日便到。」
    他将帛书呈上，又笑着补了一句：「子方还说，交州的象牙丶明珠丶香料在北方供不应求，他正琢磨着再开两条商路，只怕来年府库里的金银还要再摞高一层。」
    「好！好！好！」刘备接过帛书，连说三个好字，眉宇间的喜意又添了几分：「子方果然能干。如今粮草充盈丶金银富足，我荆州根基，总算稳了。」
    他抬起头，自光落在立在一旁的周不疑身上。
    如今的周不疑，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带着几分青涩局促的十六岁少年。
    十八岁的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锐利，往日略带稚气的面庞线条愈发清晰。
    举手投足间，少年人的青涩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顶尖谋士的沉稳气度，唯有偶尔闪过眼底的锋芒，还藏着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意气。
    「不疑，」刘备的语气满是赞许与欣慰，「这一切，皆是你的功劳。」
    众人的目光皆汇聚在周不疑身上。
    「主公过誉了。臣不过是尽了本分。真正的功劳，在于主公识人善用，在于诸位同僚实心任事，更在于荆州百姓的勤勉劳作。」
    诸葛亮闻言颔首笑道：「许久不见，不疑怎么越发谦逊了？」
    「孔明先生这话不对，你是没看到他执意推行粪肥之法时的强项，那架势————」
    「，舅父怎在先生面前说那些旧事，须知往事不可追矣。」
    「哈哈哈————」
    刘备看着眼前君臣同心丶仓廪充实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浑身都有了底气。
    荆州如今六郡安稳，粮草充足，钱财充盈，诸葛亮丶周不疑运筹帷幄，刘先带着马良等人操持内政，关羽丶张飞镇守四方。
    这份家底，怎能不让人心中踏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主公，江东使者抵达江陵，奉吴侯之命送来书信」」
    。
    堂中顿时一静。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快请使者进来。」
    片刻之后，江东使者捧着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上前。
    刘备拆开细看，神色渐渐从喜悦转为沉静，随即将信递给诸葛亮与周不疑：「孙仲谋邀我亲赴蕲春，重叙抗曹之谊，当面定下盟约。」
    诸葛亮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当即拱手道：「主公，臣以为应当前往。此时正是我们与江东巩固联盟丶共抗曹操的好时机。若拒绝会盟，恐生嫌隙，于荆州不利。」
    刘备微微颔首，又问周不疑：「不疑，你意下如何？」
    周不疑接过信笺，目光在「会盟」二字上停了片刻。
    时移世易，今时的刘备，已然坐拥荆州六郡，足以让孙权郑重邀约丶当面会盟了。
    「孔明先生所言极是，会盟可去。但我等此去，须立好规矩，将荆州和江东的边界彻底议定！」
    诸葛亮当即点头：「不疑所言周全。唯有定好规矩，联盟才能长久，避免再发生往日两家心生嫌隙之事。」
    刘备看着二人，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好！那就应允孙权会盟之邀，即刻安排行程。
    「」
    「届时我亲赴蕲春，孔明与不疑一同前往。」
    「子龙，白毦兵操练得如何了？」
    赵云沉声道：「末将与叔至日日操练，已初见成效！」
    「那就由你二人领兵护送！」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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