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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开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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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4章开禁(第1/2页)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台北。
    周大山站在左营眷村的水泥庙前,把最后一块砖砌进门框右侧。
    他砌得很慢,每放一块砖,都要用瓦刀敲三下,敲实了,再抹一层灰。
    七十二岁了,手还是稳的。
    庙里那三尊泥像,关公、妈祖、杨六郎,已被他擦了三遍。
    香炉里的香灰满了,他舍不得倒,用筛子筛了一遍,把细的留下,粗的扔掉。
    收音机搁在门槛上,开着。
    他一边砌砖一边听,偶尔停下来,把音量拧大一点。
    新闻播到第三段的时候,播音员的声音忽然变了。
    “行政院新闻局今日正式公告,即日起废止《动员戡乱时期国产电影处理办法》,所有涉及大陆地区人文历史题材的影片,经专案申请后可不受原限制。新闻局同时宣布,为鼓励两岸文化交流,将设立‘人文电影特别许可通道’,审批周期,由原六个月缩短为三十个工作日。”
    周大山手里的瓦刀停住了。
    他直起腰,看着收音机。
    播音员继续说:“另据消息,香港鑫时代影业出品的《故土之心》,已通过首批专案审查,预计将于明年二月起,在台北、台中、高雄三地共十二家影院同步公映。这将是三十年来,首部完整呈现1942至1965年南洋华人迁徙史的电影,在台湾地区作全线商业放映。”
    周大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瓦刀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刚砌好的砖上,蹦出一道白印子。
    他没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收音机。
    三十二年。
    他想起1949年,从上海坐船来台湾那天。
    船开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母亲站在码头上,没有挥手,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船越开越远,她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他想起1967年,托人从香港转寄回即墨的那封信。
    信写了三页,寄出去之前撕了两页半,只剩一行字:“娘,儿在台湾,一切都好。”
    他没收到回信。
    他想起1978年,又托人寄了一封。
    这次只写了一行:“娘,孙子会叫奶奶了。”
    他还是没收到回信。
    他想起1980年,终于收到一封回信。
    信封上盖着山东即墨的邮戳,信纸只有半页。
    是堂弟代笔写的:“大伯,奶奶是1975年走的,走之前她还在念叨你。”
    他把那封信,藏在铁盒底层,压在1948年的船票下面。
    信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收音机还在响。
    “新闻局局长在记者会上表示,此次政策调整,是回应社会各界的长期呼吁。他说: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过去几十年,我们把自己的根砍掉了一大截。现在是时候把它接回来了。”
    周大山弯下腰,捡起那把瓦刀。
    他看着刀口上那道新崩的白印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很浅,比那声“啪”还浅。
    他把瓦刀放下,走进庙里。
    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是1957年母亲寄来的那张。
    六十二岁,头发全白,站在老家的院门口。
    没笑,母亲只是怔怔的看着镜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铁盒,把铁盒塞回神龛底下。
    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娘,”他说,“儿快能回去了。”
    台北市和平东路,一间老旧的公寓里。
    杨德昌把电话挂了,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侯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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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侯,你听见了?”
    侯孝贤点点头。
    他手里还攥着《如归》的拍摄手记,那沓纸被他翻得边角都卷了。
    杨德昌走回沙发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德昌忽然说:“你那三部曲,可以拍了。”
    侯孝贤没说话。
    杨德昌说:“新闻局那个‘人文电影特别许可通道’,审批周期三十个工作日。你的本子送进去,最多一个月就出来。林国栋那些人,可以上银幕了。”
    侯孝贤还是没说话。
    杨德昌看着他。
    “老侯,你等的那个人,到了。”
    侯孝贤把手里的手记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叶子落了一半。
    “德昌,”他说,“你知道我等的是谁吗?”
    杨德昌摇头。
    侯孝贤说:“我等的是林国栋们,能活着看见自己故事的那一天。周师傅今年七十三了,沈静婉那边没消息,陈婆九十二了还在槟城卖娘惹糕。她们等得起吗?”
    杨德昌沉默了几秒。
    “那你拍快一点。”
    侯孝贤摇摇头。
    “快不了。这个片子,急不得。急了就假。假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德昌,你说林国栋那个本子,拍了能放吗?”
    杨德昌想了想。
    “能。但得剪。”
    “剪什么?”
    “剪那些太疼的。林国栋蹲在废墟上搭家庙那场,三副碗筷,三根树枝,那些能留。但他对着无字牌位说的那句话,‘静仪,婉清,将就一下,明年买新的’,可能会剪掉。”
    侯孝贤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太疼。上面的人看了,会疼得不舒服。”
    侯孝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不放。”
    杨德昌愣住了。
    “不放?”
    “嗯。拍了,不放。等着。”
    “等什么?”
    “等能放的那天。等观众准备好,等上面的人准备好,等所有人都知道,疼不是罪过,疼完了还能站起来,才是。”
    杨德昌看着他,没说话。
    侯孝贤走回沙发边,拿起那沓手记,翻了翻。
    翻到林国栋那场戏的草稿,上面写着:
    “废墟上,他蹲下来,用碎砖搭了一个十厘米高的小龛。里面放着三样东西:珍珠母贝纽扣,无字楠木板,沈静婉1950年信的复印件。他摆上三副碗筷,发现没有筷子,从地上捡了三根细树枝,折成筷子长短,架在碗沿。他说:静仪,婉清,将就一下,明年买新的。”
    他看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记合上。
    “德昌,”他说,“总有一天,这三根树枝,会有人看见。”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他把食堂门口那块石板擦干净,又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
    枝头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比上个月又大了一点。
    他用软尺量了量,记在本子上: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最大芽点直径五点一毫米。
    然后他回到屋里,把那个木盒抱出来,放在石板上。
    打开盒盖。
    三十八样东西。
    周伯的信,谭咏麟的船票,张国荣的笔记本,徐小凤的娘惹糕,邓丽君的开盘带,顾家辉的五线谱,黄沾的歌词,许鞍华的铅笔,周慧芳的报表,那瓣花的信封,陈伯的铁盒,槟城阿伯的信,永春阿婆的照片,周师傅寄来的碑文拓片,杨德昌的剧本大纲,侯孝贤的拍摄手记,还有今年新添的几样。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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