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4章 雪落无声,旧窝难离
第0734章雪落无声,旧窝难离(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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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阿黄被冷醒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从地面渗上来的凉,慢慢爬过肚皮,爬过肋骨,最后停在胸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那里。它翻了个身,把四条腿缩到肚子底下,鼻息喷在前爪上,自己的热气兜回来一点,暖了暖鼻尖。
窗外白茫茫的。路灯的光被雪片子切碎了,落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白色。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头,看着那片光。它没见过几次雪——去年冬天老李还在的时候,下过一场,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老李穿着棉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阿黄跟在后面,爪子踩在雪上,凉丝丝的,它甩了甩脚,老李笑,说:“冷了吧?活该。“
想到这里,阿黄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窗台边,前爪搭上去,下巴搁在爪子上。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柳絮,但不飘——直直地落,落进护城河黑乎乎的水里,无声无息地化了。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头,看见窗台上的搪瓷杯。杯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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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亮以后,雪停了。
王婶的脚步声比平时早。阿黄听见她在门外跺脚,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是在抖鞋面上的雪。然后钥匙响——不是昨天那个房管所小张的钥匙,是王婶自己的,她有一把备用钥匙,老李还在的时候给她的,说“万一我有个什么事,你帮着喂喂狗“。
锁开了。门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阿黄缩了缩脖子。
王婶的腿先进来,然后是身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蓝毛巾,鼻尖冻得通红。她手里拎着一只铁饭盒,另一只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块豆腐和一把小葱。
“阿黄。“她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
阿黄从窗台边走过来,没摇尾巴。它走到她脚边,闻了闻她的鞋——雪水洇湿了鞋面,有一股湿布和泥土的味道。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趴到藤椅下面。
王婶叹了口气,蹲下来,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热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碎豆腐。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
“吃吧,阿黄。今天冷,得吃点热的。“
她把饭盒推到藤椅边上。阿黄探出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粥是热的,烫了舌头一下,它缩回去,等了等,又舔一口。
王婶看着它吃,眼睛红了。
“阿黄。“她伸手想摸它的头。阿黄偏了一下脑袋,没躲开,但也没凑过去。王婶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它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你瘦了。肋骨都摸得出来了。“
阿黄没动,继续舔粥。
王婶拍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响。她洗了洗锅,把塑料袋里的豆腐切了半块,扔进锅里,又从窗台上拿了一只干瘪的西红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皮都皱了——切了两片扔进去。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热气从厨房漫出来,带着一点西红柿的酸味。
阿黄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王婶把煮好的豆腐西红柿汤盛了一小碗,放在地上,推到藤椅旁边。
“喝口汤,暖暖。“
阿黄走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是酸的,带着豆腐的豆腥味。它喝了两口,不喝了。
王婶没勉强。她坐在藤椅上——老李的藤椅——屁股轻轻搁在边沿上,没敢坐实。她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墙上那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站在柳树底下,笑着。那是老李的媳妇,走了快十年了。
“阿黄。“王婶的声音哑了,“我跟你商量个事。“
阿黄趴着,耳朵转了转。
“我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他说要把我接到那边去住。那边暖和,冬天不烧煤。我……我得走。“
阿黄的耳朵没动。
“这房子,房管所说要收回去。老李走了快一年了,户口销了,房子得退。我跟你讲这些你听不懂——“她停了停,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手指在那个磨得发亮的地方来回蹭了蹭,“我是说,阿黄,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
“我给你找了个地方。“王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侄女住在城东,家里有个院子,她喜欢狗。她说可以收留你。院子大,有太阳晒,还有一只猫做伴。“
她把纸条放在藤椅扶手上,像在放一张请帖。
“我明天来接你。你跟我去我侄女家,先住几天,等她收拾好院子,你就过去。好不好?“
阿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藤椅下面,趴下了。
王婶等了一会儿。
“阿黄?“
阿黄没出来。
王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面,阿黄的脑袋埋在前爪里,只露出一截灰黄色的脊背,脊背上的毛被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你不想走,我知道。“王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这屋子……不是你的了。“
她拉开门,冷风又灌进来。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黄。
它从爪子缝里抬起眼,看了看藤椅。藤椅上空空的,王婶坐过的那一点温度已经散了。它爬过去,把脑袋搁在王婶坐过的那个位置上,蹭了蹭。
有碎花棉袄的味道。很淡。它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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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雪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细雪,是那种大片的、鹅毛一样的雪,一团一团地从天上往下砸。阿黄趴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护城河对面的柳树全白了,枝条上裹着一层雪,沉甸甸地垂下来。马路上有人踩出的脚印,一串一串,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了。
它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拖着的那种。是轻快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它竖起耳朵,听着那脚步声从巷口过来,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
钥匙响。
门开了。
不是王婶。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围着白色围巾,鼻尖也是红的。她身后跟着王婶,王婶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狗粮。
“就这儿。“王婶说,“我侄女,小雅。“
小雅走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藤椅下面的阿黄身上。
“这就是阿黄?“
“嗯。“王婶的声音有点涩,“阿黄,这是小雅。她来接你。“
阿黄看着那个红衣服的女人。她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阿黄鼻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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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呀,阿黄。“
阿黄没动。它闻了闻她的手——有护手霜的味道,甜的,像花。不是老李的味道。不是王婶的味道。它把头缩回去了。
小雅的手停在半空。
“它不怕人吧?“她回头问王婶。
“不是不怕。是不认。“王婶走过来,蹲在阿黄旁边,“阿黄,走吧。去小雅家,有院子,有太阳,比这儿暖和。“
阿黄往藤椅里面缩了缩。藤椅的藤条硌着它的肋骨,它不在乎。
“它不肯走。“小雅站起来,“要不……先不急?“
“得急。“王婶说,“房子下个月就要收了。它不能留在这儿。“
小雅又蹲下来,这次她没伸手,只是看着阿黄。
“阿黄,你多大了?“
没人回答。
她看了看藤椅,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搪瓷杯。
“这狗跟了老爷子很久了吧?“
“从它还是个小崽子就跟了。“王婶说,“那时候瘦得跟老鼠似的,在垃圾桶旁边捡烂菜叶吃。老李把它抱回来,用旧棉袄裹着,喂米汤。活下来的。“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它知道老爷子不在了吗?“
“知道。“王婶的声音很低,“它比谁都知道。“
小雅又看了阿黄一会儿。阿黄趴在藤椅最里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在睡觉。但它没睡。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她们的每一句话。
“我改天再来。“小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着急。让它慢慢习惯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她的背影。
门关上了。
阿黄从藤椅里爬出来,走到门边,用鼻子拱了拱门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它拱了几下,退回来到藤椅下面,趴下。
它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它听不懂话,但它听得懂语气。王婶的语气里有一种它不喜欢的软——不是平时的那种,是一种要带走什么的软。小雅的语气是新的,陌生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猫在闻一只狗。
它不喜欢。
它只想待在这里。
这里有一切。藤椅上有老李的味道,鞋柜里有老李的味道,搪瓷杯上有老李的味道。窗台上有老李抽过的烟味,墙角有老李咳出来的痰味,门把手上有老李手上的铁锈味。这些味道在一天一天变淡,但只要它还在这里,就还能闻到一点。
如果它走了,这些味道就彻底没了。
它会忘记老李的声音。忘记老李咳嗽的节奏。忘记老李的手摸它脑袋时的温度。忘记老李喊“阿黄“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像在问一个问题。
它不能忘。
所以它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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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里,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冷白色的,照在雪地上,反-射-进窗户,把屋子照得微微发亮。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睡不着。它太老了,觉少,加上冷,加上今天来的那个红衣服女人,让它心里不安稳。
它爬起来,走到墙角那只竹筐旁边。竹筐里的叶子又多了几片——是今天风从门缝底下吹进来的,干枯的梧桐叶,卷着边。它用鼻子拱了拱,把叶子往藤椅方向拨了拨。然后它叼起一片最大的,走回藤椅下面,放在前爪前面。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叶子上。
叶子干干的,脆脆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它闭上眼睛,把鼻子埋在叶子里。
黑暗里,它又听见了咳嗽声。
这一次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竖起耳朵,听着那声音一高一低,像潮汐。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拖着的,一步一步,鞋底蹭着水泥地。
它猛地抬起头。
门没开。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它趴回去,把下巴重新搁在叶子上。
“老李。“它在心里喊了一声。不是用嘴喊的,是用整个身体喊的。它的肋骨在颤抖,它的尾巴贴着地面,它的爪子收紧了,抓紧了那片叶子。
它不知道老李听不听得见。
但它还是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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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早晨,王婶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带饭盒,带了一根绳子。红色的,尼龙的,软软的,像狗脖圈上拴的那种。
阿黄看见绳子的时候,耳朵往后压了压。
“阿黄。“王婶蹲下来,绳子搁在膝盖上,“今天得走了。小雅在门口等着呢。“
阿黄没动。
王婶往前挪了挪,把绳子的一端慢慢伸向阿黄的脖子。阿黄往后缩了缩,后脑勺顶到了藤椅的藤条上。
“阿黄,听话。你不能待在这儿了。“
绳子碰到了阿黄的后颈。它浑身一僵,脖子上的毛竖了起来。王婶的手顿了一下。
“就戴一下。到了小雅家就摘。我保证。“
阿黄偏过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绳子的一端。不是咬断,是咬住。它咬着绳子,看着王婶,眼睛里有一种王婶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想戴,我知道。“王婶的眼圈红了,“可我没办法。我得走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阿黄松开了嘴。绳子掉在地上。
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前爪搭在椅面上,把脑袋搁上去,看着王婶。
王婶看着它。
一人一狗,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雪后的晨光里对视。
“你真的……不肯走?“王婶的声音碎了。
阿黄没动。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护城河面上的冰。
王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你个傻狗。“她哭着说,“你个傻狗。“
阿黄从藤椅上收回爪子,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看着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她走了。
门关上了。
锁咔嗒一声。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着王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它闭上眼。
雪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照在竹筐里的叶子上,照在阿黄灰黄色的脊背上。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老李还在的时候,他坐在藤椅上,不说话,只是抽烟。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
它等那个声音回来。
等了一天。
又等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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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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