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3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733章藤椅下的落叶与狗(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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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苇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屋子里。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对着椅垫的方向——那里还有一点老李的味道,很淡了,像一滴墨掉进一盆水里,洇了快一年,只剩下一点影子。
它不知道“一年“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那个味道在一天一天变淡。它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鼻子凑到藤椅的坐垫缝里闻一闻。有时候能闻到一点,有时候闻不到。闻不到的时候,它会把下巴更用力地压在爪子上,眼睛盯着门口,一眨不眨。
门口没有人进来。
从来没有。
但阿黄每天都等。
今天早晨,它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这是它的例行巡视——从藤椅到窗台,从窗台到门边,从门边到墙角那只旧鞋柜,从鞋柜再回到藤椅下面。每一处都停一下,闻一闻,确认气味还在不在。
鞋柜最底层,老李的那双黑布鞋还在。阿黄把鼻子拱进去,鞋里面有味道,比藤椅浓。它把脑袋埋在鞋口,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那股味道吸进骨头里。
然后它退出来,舌头舔了舔鞋面,转身回到藤椅下。
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像老人干枯的手指。阿黄趴在藤椅下,看着窗外的枝条,忽然想起了什么——它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外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它退回屋子里,走到墙角那只竹筐旁边。竹筐里堆着一些枯叶,是它这些天从外面叼回来的。有柳叶,有梧桐叶,有不知道哪棵树上掉下来的碎叶子。它把叶子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面,整齐地码在椅子腿旁边,像在给什么人铺一张床。
邻居王婶说过:“阿黄是在给老李铺窝呢。“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隔着门缝跟它说话。阿黄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进不来——门锁着,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上的人把门锁上了。王婶每天来送一次饭,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碗,碗里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剩饭拌肉汤。阿黄吃一点,剩下的留在碗里,等到第二天王婶来收碗的时候,碗里还有大半。
它不怎么饿。
王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阿黄,吃饭了。“
碗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阿黄没动。
“阿黄?“
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只碗。今天碗里是白粥,粥面上飘着两片青菜叶子。它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
它吃了三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缝。
“吃吧,阿黄。“王婶在外面说,“你瘦了。“
阿黄又舔了一口。
王婶在门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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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吃完粥,阿黄走到窗台下面。窗台上有一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杯子里没有水,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垢。阿黄把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外面。
护城河对面的马路上,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沙,沙沙沙。阿黄听着那个声音,耳朵动了一下。
它想起了老李扫落叶的样子。
秋天的时候,老李会用竹扫帚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扫成一堆,阿黄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风大,刚扫好的叶子又被吹散了,老李就骂一句,重新扫。阿黄那时候会跑过去,用嘴叼起一片叶子,摇着尾巴送到老李脚边。老李就笑,用扫帚柄轻轻敲它的脑袋:“你个傻狗。“
阿黄把下巴从窗台上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藤椅。
藤椅的扶手上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痕迹,是老李的手常年搁在那里磨出来的。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那个位置上,蹭了蹭。木头凉的,但蹭着蹭着,好像有一点点温度从木头里渗出来。
它闭上眼睛。
黑暗里,它听见了咳嗽声。
不是真的咳嗽声。是记忆里的。老李的咳嗽,一开始是偶尔一声,后来变成一阵,再后来变成整夜整夜的。咳嗽的时候,他的背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阿黄那时候会趴在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脚踝,或者把鼻子凑到他手心里,舔他的指头。
老李会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伸手摸它的头。手是凉的,但摸在脑袋上,阿黄觉得暖。
“阿黄。“他喊它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比人强。“
阿黄不知道“人“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摸上来的时候,它要把尾巴摇得更快一点。
现在那只手不在了。
阿黄睁开眼,从藤椅扶手上抬起头。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它站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木头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李那把藤椅响起来的声音。
挠了几下,它停下来,趴在门边,耳朵贴着地面。
地面是凉的。它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是拖着的,一步一步,很慢,鞋底蹭着水泥地。这个脚步声是别人的,轻快一些,从走廊那头过来,又从走廊那头过去了。
阿黄把耳朵从地上抬起来,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开始等。
等那个拖着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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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光照进屋子里。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它半边身子上。它把眼睛眯起来,晒着太阳,昏昏沉沉地快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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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之间,它听见了钥匙的声音。
不是门缝外面王婶送饭的那种声音。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
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四肢撑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
钥匙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锁芯咔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
阿黄冲了过去——不是跑,是冲。前爪打滑了一下,它没管,继续冲,冲到门口,抬头——
不是老李。
是一个穿蓝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王婶。
阿黄停住了。尾巴从摇摆变成了僵直。
“阿黄,别怕。“王婶蹲下来,“是房管所的小张,来修水管的。“
小张低头看了阿黄一眼,没敢进来。
“这狗……不会咬人吧?“
“不咬。“王婶说,“就是认生。你别吓它。“
小张试探着往里迈了一步。阿黄退了一步,退到藤椅旁边,站在那里,盯着他。
小张去厨房看了水管,又出来看了卫生间,拧了拧水龙头,说:“水龙头垫圈坏了,我回去拿个配件,明天来换。“
他走了。
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扣回去。
阿黄站在藤椅旁边,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门缝,闻了闻外面的味道。有陌生人的味道,有王婶的味道,有水泥和铁锈的味道。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退回藤椅下面,趴下来。
太阳已经偏了,光线从它身上移开,移到墙角那只竹筐上。竹筐里的叶子在光里变成了金黄色,一片一片,安静地叠在一起。
阿黄把鼻子埋在前爪里。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它知道,但它不会用那个词。
那个词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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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
风比早上大,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藤椅吱呀响了一声。阿黄从浅睡中惊醒,耳朵竖起来,听了听。风声。只有风声。
它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把肚皮贴在地上。地面凉,贴着凉地面它觉得舒服一些。它的肚子这几年大了一圈,毛也白了不少,跑起来没有以前快了。以前它能追着护城河边的野猫跑半条街,现在追到巷口就喘。
它老了。
老李也老了。老李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阿黄那时候不懂“走“是什么意思。它以为老李只是又去了一次医院,像以前那样,过几天就回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虚弱地坐在藤椅上,摸它的头说“阿黄,想我没“。
可这次没有回来。
救护车来的那天,门开着,几个人抬着担架出来,老李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阿黄扑过去,被一个人拦住了。它叫了,叫得很大声,嗓子都破了。老李没睁眼。
担架上了车,车门关了。阿黄追出去,追到巷口,被邻居拉回来了。
从那天起,门锁了。
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一天一天变淡,门一天一天没开,脚步声一天一天没来。
它学会了在梦里见他。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他低头看阿黄,说:“阿黄,过来。“
阿黄就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摸上来,粗糙的,热的。
“好狗。“
阿黄在梦里摇尾巴。
然后它醒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藤椅空着。烟味没有了。只有它自己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
不睡。它怕睡着了梦太长,醒来太疼。但它又想睡,因为只有睡着了,老李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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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里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轻轻搓一张砂纸。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着雨声,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它想起了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嗽得厉害,咳了很久,咳得弯下腰去。阿黄那时候趴在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脚踝。老李停下来,喘着气,伸手摸它的头,手在抖。
“阿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怕是不行了。“
阿黄不懂“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把鼻子凑到他手心里,舔了舔他的指头。
老李笑了,笑得咳嗽又上来了。他咳完,把手抽回去,在藤椅扶手上拍了拍。
“过来。“
阿黄跳上藤椅,蜷在他腿边。老李用那件旧军大衣盖在它身上,大衣上有烟草味和铁锈味。它缩在大衣底下,听着老李的咳嗽一声一声变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它在大衣底下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老李还在。他坐在藤椅上,头歪着,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阿黄从大衣底下探出头,看着他,没动。它怕一动他就醒了。
现在大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藤椅扶手上。阿黄用鼻子拱了拱,拱不动。它老了,牙也松了,拱不动了。
它趴在藤椅下面,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摇尾巴。
它想说:“我一直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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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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