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七回：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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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响的余韵，仍在两人的耳膜上跌宕。舱房内的空气变得破碎，缝隙被恐惧填满。
    梧惠裹着床单的身体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刺猬。莫惟明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却像被焊死般无法拧动。严格说是不敢。两人如同凝固的雕像，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眼珠在急剧地转动，交换着惊骇的视线。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黏稠地爬行。
    不到半分钟。
    砰！
    第二声枪响传来。声音比前一次沉闷了些，也遥远了些，似乎是从这一层更远的地方传来。之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没有新的枪声。只有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即便是这阵安宁也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新的声音，一种由船体本身传导而来的、沉闷而巨大的噪声，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它不像金属的撞击，也不像爆炸的轰鸣，更像某种沉重的、不规则的东西在船体内部深处被反复拖拽、摩擦、撞击。声音通过钢铁骨架和舱壁清晰地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固体传声的震颤感，仿佛整艘游轮都在痛苦地呻吟。
    复合的噪声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持续了将近令人崩溃的一刻钟。最终，这怪异的噪音如同它突兀地出现一样，渐渐淡去，消失在更深的寂静里。
    又是长达半小时的、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绝对的安静。
    莫惟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冷的舱壁。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同样脸色惨白、眼神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光芒的梧惠。
    “声音……远了。”莫惟明做出了判断，“两次枪响，间隔很短，方向倒是一致……可能解决了什么，或者被引开了。之后的噪声，更像是打斗。动静挺大的，不知道多少人。”
    梧惠从床单里探出脸，嘴唇紧抿着。
    “云霏她会不会……”
    这是他们无法回避的担忧。无论乐正云霏身上有多少疑点，无论她是否欺骗过他们，在这艘诡异的船上，她是唯一已知的、可能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的“人”，更何况她还是星徒玉衡卿。这种人物的生死至关重要。
    莫惟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必须出去看看。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找到她，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如果你太害怕的话，可以留下等我。”
    梧惠立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快就做出反应。也许，是觉得房间内的物品若是聊起天来，则更加诡异吧。不过这二者，似乎没有什么可比性。
    梧惠用力扯下裹在身上的床单，虽然身体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坚定。
    “我跟你去。”
    莫惟明没有反对。虽然让一个女性陪着自己，这事儿听上去怎么都不算厚道。但他若要说他不怕，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不知对方到底有几人，把梧惠一人留在这里未必安全。
    两人再次如潜行的猎豹，打开舱门，无声地俯腰前进。走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那些华丽的装饰映照得更加鬼魅。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证实了刚才的枪响并非幻觉。
    他们循着感觉中枪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索。走过几个转弯，在距离他们舱房最远的另一间头等舱门外，梧惠猛地停住了脚步，指着对面的墙壁。
    描金的壁纸上，一个清晰的、边缘带着灼烧焦痕的孔洞赫然在目。新鲜的弹痕！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子弹偏斜掠过。莫惟明凑近细看，甚至能闻到一股新鲜的金属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两人对视一眼，心脏再次悬起。持枪者确实来过这里。这会是第一声枪响的结果吗？
    他们顺着走廊继续前行，在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拐角处，暗红色的地毯上，又发现了一个同样新鲜的弹孔。地毯的绒毛被烧焦，向内凹陷下去。
    “他们往下走了。”
    没有太多迟疑，他们蹑手蹑脚地朝着楼下走去。楼下多是二等舱，普通的食堂也设在这里。当他们踏入用餐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沉重的桌椅被掀翻、撞倒，东倒西歪。精致的瓷具碎了一地。器散落各处，在昏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桌布被扯落，揉成一团，上面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更触目惊心的是墙壁和柱子上——好几处新鲜的弹痕。有的深深嵌入了木饰板，有的在描金的石膏线上留下狰狞的缺口。
    打斗的痕迹极其明显，从靠近后厨通道的后门一直激烈地蔓延到通往前方舞厅或沙龙的前门。碎裂的装饰物、翻倒的椅子，甚至地上被拖拽的痕迹，都描绘出一场追逐或缠斗的路径。痕迹在前门处戛然而止，仿佛追踪者在此失去了目标，或者开始了新一轮追逐战。
    “到底有多少人……”莫惟明环顾四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竟然能把这里搞成这样？还有枪……”
    “而且，云霏……她的力量，能和一个持枪的成年男人这样周旋吗？对方的目标……真的是她吗？”梧惠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她总觉得玉衡卿那看似纤弱的身形，和温婉的气质，与眼前这狂暴的战场格格不入。她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这里与人搏斗的。
    莫惟明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一处桌椅翻倒形成的混乱角落，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处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他摇摇头，语气凝重。
    “别忘了，她是玉衡卿。她绝不仅仅是个弱女子。武学底子……怕也是有的。对方有枪，她只能利用环境和技巧周旋，打成这样……并非完全不可能。”
    梧惠沉默了，莫惟明的分析不无道理。在这艘诡异的船上，不能用常理度之。
    “看这里。”
    莫惟明指着靠近后厨入口的地面。原本华贵的地毯上，沾着一些散落的面粉，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白色污迹。而在这些面粉之上，清晰地印着两行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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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大的脚印步幅宽，落点重，显然是成年男性的步伐。小的脚印则显得轻灵一些，步幅也小，带着一种谨慎的挪移感，与大的脚印交错、重叠，甚至在一些地方显示出明显的躲闪或转向的痕迹。
    “只有两个人。”莫惟明肯定地说，“没有第三人的痕迹。”
    仅仅二人在这里缠斗追逐。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深浅不一的足迹，带着面粉的痕迹，一路延伸向更下一层的通道入口。
    两人相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顺着脚印向下追踪。
    楼梯更加狭窄，光线也更暗。面粉的脚印在金属楼梯踏板上变得模糊不清，到了下层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痕迹更是迅速淡化。他们只能凭借极其微弱的白色粉末反光，和地毯绒毛被踩踏的方向，艰难地辨认。
    脚印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深色的背景中。梧惠努力睁大眼睛，感觉眼睛都有些发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线索彻底中断的时候，一个极其突兀的、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抬头看看呢。”
    这声音毫无征兆，并非来自莫惟明。它像是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神经。
    梧惠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顺从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顺着走廊冰冷的、绘着繁复藤蔓花纹的墙壁向上移动，越过壁灯，一直看向那高高的、被阴影笼罩的天花板。
    然后，她嘴巴微张，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那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光滑的顶上，赫然印着一个极其浅淡、却绝对无法错认的脚印轮廓。那轮廓很小，带着一点点残余的面粉痕迹，清晰地印在天花板上。
    紧接着，她的视线僵硬地移动——就在那个天花板脚印的前方不远处，深色的地毯上，一个几乎快要消失的浅色脚印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然后，再前方……脚印消失了。但梧惠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顺着墙壁一路向上、向前延伸——她仿佛能“看到”那串本该落在地面的浅淡脚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沿着垂直的墙壁，一路“走”上了天花板。
    只是因为距离和光线，天花板上的痕迹已经淡到完全看不见了。
    “怎……怎么……”
    梧惠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指颤抖地指向头顶。莫惟明顺着她惊恐的目光和手指的方向看去。起初是困惑，随即他的目光也凝固在了那个天花板上的脚印上。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个浅淡的印记，又难以置信地扫过空无一物的墙壁和前方深色的地毯。
    这不合逻辑。但，如果是星徒……
    如果是有着一身绝学的星徒，谁又敢与他们为敌呢？
    不。至少莫惟明觉得，自己可并不位列其中。他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比自己想得更加清晰。那轻薄的白布被梧惠拧成一股，缠在身上，像是要将自己绞死似的。莫惟明僵着脸挪到旁边。他总感觉，自己的镜片角落，似乎映出了什么影子。
    那是一丝极其短暂的反光。
    没有丝毫犹豫，莫惟明猛地一矮身，左手如铁钳死死扣住梧惠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拽向自己，同时右腿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最近的走廊拐角猛扑过去。
    “跑！”
    梧惠完全懵了，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踉跄向前。莫惟明比她高很多，和上次一样，她几乎是被拖着。手臂快要被扯脱臼，脚尖数次绊到地毯褶皱，身体摇摇欲坠感觉
    就在他们两人险之又险地扑进那个狭窄拐角阴影的瞬间——
    啪！
    一声沉闷、短促、带着血肉质感的响声，如同重锤砸在湿透的麻袋上，在他们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莫惟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沉。
    是子弹打在血肉上的闷响。
    转弯后，他立刻感到沉重的力量牵引他，将他拽下去。是梧惠自身的体重。他立刻跪在地上，试图将俯身的她重新拉起。他感到一阵懊悔。
    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
    但他也别无它法。
    上次是她的腿，这次又是什么……船上或许有医疗物资，但现在去哪里找？他们还在被追击，每一步都是绝境。果然，就这样贸然出来，实在是太冒险了吗……
    就在这时，沉稳的、带着明确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再次在空旷的走廊中响起。只是这一次，它属于人类。
    莫惟明依然跪在地上，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梧惠的手臂，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掐进了自己的大腿，指甲深陷，试图用疼痛压下那灭顶的恐惧。
    大不了一起死。
    他向来不认为自己有多么崇高的思想觉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果然还是没法扔下梧惠不管。如果是第一次，他可能真的会做出保命的选择……可这不是。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却已经做出了决策。
    兴许这是一场赎罪也说不定。
    梧惠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脸深深地埋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脚步声停在了拐角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他缓缓出现在拐角的光影分界线上，手中的枪还飘散着淡淡的硝烟。这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莫惟明下意识地将梧惠向自己拉了一下。他紧张地注视着那人影，梧惠也奋力扭过头，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无论如何，他们都想看清这破坏了游轮宁静与安全的人，究竟是谁。
    两人的瞳孔同时剧烈地震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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