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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只配卖给码头脚夫

    祺裕走过去,和阿璇一起拉起水桶。
    林晴找来干净布巾,一家人将官帽洗净晾在院中。
    阿璇蹲在帽子旁边,小手一下一下抚平变皱的帽翅。
    “刘伯伯,帽帽洗干净啦。”
    她仰起小脸,眼神又软又认真。
    “坏人把它弄脏,不是帽帽的错。”
    “坏人说难听的话,也不是刘伯伯的错。”
    刘盟喉头一紧。
    他回京数日,奏折无人肯收,昔日同僚避之不及,门前还被人围堵辱骂。
    他不是没有过灰心。
    可眼前这个三岁多的小姑娘,正蹲在冷风里,一点点替他把受过的委屈擦干净。
    “阿璇。”
    刘盟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伯伯不委屈。”
    “你骗人。”
    阿璇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
    “你的眼睛都红啦。”
    她认真思考片刻,从荷包中摸出一颗被体温捂软的桂花糖。
    “吃一颗。”
    “这是璇璇今天的第一颗糖,给刘伯伯。”
    刘盟接过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
    “都给伯伯,你怎么办?”
    阿璇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道:“璇璇还有第二颗。”
    “娘亲说一天可以吃两颗,第一颗给你,第二颗还是璇璇的。”
    刘盟被她逗笑了。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声音。
    “刘御史的折子,都察院不肯收,本官收。”
    众人回头。
    顾廷章披着深色大氅,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正由裴谨言搀扶着站在门外。
    他望向刘盟脚边的卷宗箱。
    “周家、裴家、盐税与沿河追杀案,自今日起并案彻查。”
    “谁再敢拦卷宗,便先到本官面前解释。”
    刘盟眼中精光一闪,郑重行礼。
    “下官领命。”
    阿璇也高兴地跑过去,却在距离顾廷章两步时停下。
    “顾爷爷怎么下床啦?”
    顾廷章刚刚积起的威严,瞬间卡住了。
    “我已经能走动。”
    “神医爷爷说,你还要休息。”
    阿璇小眉头一皱,叉起小腰。
    “顾爷爷不乖。”
    顾廷章看了看满院官吏,又看看一本正经训自己的小姑娘,最终只得低声解释:“办完正事便回去躺着。”
    阿璇仍不放心。
    “拉钩钩。”
    顾廷章沉默片刻,伸出小指。
    “拉钩。”
    左都御史与一个三岁小娃娃,在满院人的注视下郑重拉了钩。
    顾廷章离开前,低头对刘盟说道:“今日她替你捡回的,不只是官帽。”
    刘盟望着正蹲在地上给官帽扇风的阿璇,缓缓点头。
    “下官明白。”
    ……
    宋家安顿下来后,林晴便开始寻找铺面。
    京城寸土寸金。
    靠近朱雀大街的铺子,每月租金高达几十两。偏远一些的巷口虽便宜,却少有人经过。
    一家人走了三日,最终看中东平码头附近的一间两层铺面。
    前铺卖货,后院做热食。二楼可以存放干货,侧门又正对码头,卸货十分方便。
    房东秦伯庸刚好就是青石巷宅院的主人。
    他看过林晴带来的货样,爽快地说道:“这间铺子每月十二两。”
    “宋家按时付租,不毁屋子,老夫便不涨价。”
    林晴仔细检查契书。
    “半年一付,可以吗?”
    “可以。”
    双方正要按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秦老爷,这间铺子不能租给宋家。”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迈进门来。
    他穿着暗金色团花锦袍,手上戴着三只宝石戒指,腰间悬着四海珍味楼的金牌。
    身后两名伙计抬着一只红木礼箱,脚步都比寻常人傲慢几分。
    秦伯庸眉头微皱。
    “曹会首,老夫租自己的铺子,还要经过你同意?”
    来人正是京城海味商会副会首、四海珍味楼东家曹广盛。
    曹广盛笑了笑。
    “秦老爷误会了。”
    “我只是提醒,宋家尚未加入京城海味商会,没有资格经营海产。”
    林晴问:“大曜哪一条商律规定,不加入民间商会便不能卖海货?”
    曹广盛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商律没有,京城的规矩却有。”
    “码头卸货、冰窖存鱼、酒楼收货,哪一处不需要商会点头?”
    “宋夫人初来乍到,最好不要坏了大家的规矩。”
    宋钧年沉声道:“加入商会需要什么条件?”
    曹广盛抬了抬手。
    伙计打开红木箱,里面放着一份入会契书。
    “外地商户入会,先交五百两。”
    “往后每月利润抽三成,由商会统一定价。”
    “宋家所有配方也需登记造册,以便商会查验。”
    祺衡冷笑一声。
    “登记造册,还是方便曹家仿做?”
    曹广盛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年轻人,说话不要如此难听。”
    “京城贵人吃的东西,关系重大。一个乡下作坊出来的方子,不交给商会审核,谁敢放心?”
    祺裕翻开契书。
    “契书最后还写着,宋家不得自行与酒楼、商队交易,所有货物必须经四海珍味楼转售。”
    “卖多少钱,由曹家定。”
    曹广盛理所当然地说道:“宋家不熟悉京城行情,交给我,反倒省心。”
    林晴合上契书。
    “说来说去,五百两只是买一条绳子,好让曹家套住宋家的脖子。”
    曹广盛笑容一冷。
    “林夫人,我是看你一个妇道人家做生意不易,才愿意给你机会。”
    “别以为在安县赢过几家小商户,便能到京城撒野。”
    他走到货样前,随手捏起一点鱼松。
    “这种鱼渣,在京城只配卖给码头脚夫。”
    “贵人的舌头金贵,吃的是鲍参鱼翅。你们那几坛腥臭蟹酱,连四海珍味楼的后厨都进不了。”
    阿璇原本坐在一只空木箱上,抱着林晴给她买的烤栗子。
    她一颗一颗剥得认真,栗子壳在腿边堆成小山。
    听见曹广盛说娘亲的蟹酱腥臭,小姑娘慢慢抬起头。
    “曹叔叔吃过娘亲的酱酱吗?”
    曹广盛瞥她一眼。
    “没吃过,也用不着吃。”
    阿璇疑惑地眨眨眼。
    “没有吃,怎么知道不好吃呀?”
    “京城海货千百种,我一眼便能分出好坏。”
    “那曹叔叔的眼睛可以吃饭饭吗?”
    曹广盛一噎:“什么?”
    阿璇从箱子上滑下来,手里还捏着一颗剥好的栗子。
    “东西要用嘴巴吃,又不是用眼睛吃。”
    “曹叔叔不用嘴巴尝,就说娘亲的不好吃。你是不是舌头请假,没有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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