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真好，太子殿下，你最好了

    沈枝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大风大浪见多了。
    自打太子薨了消息传实了，到今日也过了半个月了，她除了头两天掉了些眼泪，后来竟再没哭过。
    不哭也不闹，饭照吃，觉也照睡，就是吃得少些、睡得浅些，偶尔坐着坐着就走神了，盯着个什么东西半天不动。
    素锦心里头怕，觉得娘娘这模样比嚎啕大哭还叫人揪心，可又不敢劝，怕一劝反倒戳了肺管子。
    “娘娘，”02素锦终于憋不住了，蹲下身来仰着脸看她，“您要是心里难受，您就跟奴婢说说话，骂两句也行，别这么闷着，奴婢瞧着害怕。”
    沈枝低头看她，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素锦的头发：“我没事，真没事。”
    素锦不信，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想秦慎成功了，成功的把她变成了一个不再情绪化的人。
    沈枝穿过来之前就是个爱哭爱笑的脾气，看个电视剧能哭掉半包纸巾，穿过来之后也没好到哪去，刚当宫女那会儿挨了骂还躲到晾衣场后头偷偷抹眼泪。
    后来跟太子混熟了，下棋输了要耍赖，吃糕点吃撑了要哼哼，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可心里头热乎。
    现在倒好。一潭死水。
    她甚至想，这样也挺好。
    难过有什么用，伤心有什么用，这宫里头的日子不等人，你哭得再凶，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该请的安要请，该赴的宴要赴，该对着皇上笑的时候你就得把嘴角提上去。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物件，流出来除了叫人看轻了去。
    这时，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的，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沈枝听惯了这脚步。
    素锦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沈枝身前挡了挡，到底又退开了，她如今也学乖了，知道挡也没用，这位爷要进来，谁也拦不住。
    秦慎推门进来的时候，日光从他背后灌了一屋子，沈枝眯了眯眼，看清了他那张脸。
    半边脸上五个红指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极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暗红色的衣袍，头发束得利利落落的，拿着一柄乌骨折扇，闲闲地敲着掌心，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她当作没看见他。
    秦慎走到她面前，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一条腿，拿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脸：
    “瞧见没有？”
    她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秦慎的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子，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沈枝，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搁从前，沈枝会憋不住呛他两句，要么实在气狠了掉两滴眼泪，再不然就是像那天似的，抬手给他一巴掌。
    秦慎似乎也习惯了这样，他惹她，她炸毛，他再顺毛哄一哄，两个人跟斗鸡似的你来我往，闹完了别扭再和好，和好了再闹，周而复始。
    可这回沈枝抬起眼来，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
    “不，我不会再跟你生气了。”
    她是真不生气了。
    生气也是要费力气的，她如今懒得费那个力气了。
    恨不恨的又能怎样，太子活不过来，秦慎该干嘛还干嘛，她恨得牙痒痒也不过是自己难受，她不想难受了。
    “当真？”
    秦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来，一根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扯，把她从椅背上拽得往前倾了倾。
    沈枝没防备，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才稳住，皱着眉看他。
    “那就亲我一个。”02秦慎仰着脸，把半边没挨过巴掌的面颊凑过去，拿手指点了点，“这儿。亲一下，我就信你不生气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石榴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
    素锦在角落里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廊下原本站着两个小宫女，这会儿悄没声地退到了院子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枝垂眼看着他凑过来的脸，心里头那潭死水微微泛起了一点涟漪，是有些不情愿。
    秦慎的手指在她腰带上不紧不慢地绕着，指腹隔着薄薄的夏衫蹭着她腰侧的皮肉，痒丝丝的，沈枝忍不住缩了一下，他立马把她腰带攥紧了，不叫她躲。
    他仰着脸看她：“亲我。现在就亲。”
    现在的秦慎，连下人都不避讳了。
    沈枝垂眸看着他，两个人隔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想让他自重，这屋里还有下人呢。
    可话还没出口，秦慎像是早料到她要说什么，勾着腰带的手指猛地一收，把她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扑，她来不及撑住，两只手堪堪按在他肩头，下一秒他的脸就压上来了。
    他亲得又重又急，嘴唇碾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她方才那句“不会再跟你生气了”给堵回去，又像是要把她这张平平淡淡的脸给啃出点别的表情来。
    沈枝被他撞得往后一仰，腰被他一只手牢牢扣住了，挣不开，她两只手推他肩膀，推不动，这人看着精瘦，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
    她真觉得他已经疯了。
    院子里那几个小宫女吓得齐齐背过身去，素锦从墙角探出半个头，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上前。
    秦慎从前好歹还顾忌着些，如今倒好，光天化日的，门都没关，他就这么摁着她亲，跟故意似的。
    沈枝拼命挣扎起来，脖子往后仰，脑袋偏来偏去地躲，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抗拒声。
    可她越躲秦慎越来劲，扣着她腰的手往上挪了挪，按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摁，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这下她连扭头都扭不动了，只能被他结结实实地堵着嘴。
    他亲得又深又重，舌尖抵着她的牙关撬了撬，沈枝咬着牙不松，他就拿牙齿去咬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磨，磨得她又痒又疼，一个没留神牙关松了，叫他钻了空子。
    她“唔”了一声，抬脚想踩他，被他膝盖一顶给别住了。
    等秦慎终于松开她的时候，沈枝嘴唇上已经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点血珠子来，嘴角湿漉漉的，下唇被咬得红了一圈，头发也散了，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喘着气瞪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点子被强行压下去的脾气叫这一通亲又给拱上来了。
    秦慎却没像往常那样得逞了就笑，他盯着她破了的嘴角，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
    他指腹上有薄茧，蹭在破皮的地方刺刺地疼，沈枝“嘶”了一声偏头要躲，他手指头跟上来又蹭了一下，这下比方才重些，疼得她眼泪差点冒出来。
    秦慎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松快，嘴角翘着，眼睛也弯了弯：“疼就对了，我还当你这人真成木头桩子了，怎么着都不疼不痒了呢。”
    沈枝只是说:02“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慎收回手，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来，往她嘴角按了按，把渗出来的血珠子蹭掉了。他按得有点重，沈枝又“嘶”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手上放轻了些，嘴上还不饶人：
    “娇气。”
    沈枝一把抢过帕子自己按着，偏过头去不看他。
    秦慎就这样，她越冷淡，他就越要看她的情绪反应，仿佛真的给人惹哭了，才显得她是真的在乎自己。
    原本想等这几日过了就消停了，也不会有什么大风大浪了，没想到过了两日，她的寝宫突然送来了一样东西。
    是个不大的木匣子，外头包着蓝布包袱皮，拎着没什么分量。
    送东西来的小太监把匣子搁在桌上就跑了，连句话都没敢多留，跑得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沈枝心说这匣子里别是什么吓人的玩意儿，别是条蛇吧？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把包袱皮解开。
    匣子没上锁，揭开盖子，里头搁着个荷包。
    沈枝一看见那荷包就愣了。
    那荷包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一块细一块，收口的地方线头都没藏好，明晃晃地戳在外头，料子倒是好料子，大红色，只是那线走得跟蚯蚓爬似的，曲曲弯弯的。
    沈枝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从前送给太子殿下的那个荷包。
    她那时候当宫女，手笨，这个荷包是她偷偷摸摸攒了好几个晚上的功夫做出来的，拆了缝、缝了拆，糟蹋了好几块料子，最后好歹弄出个能看的来，趁着去太子宫里下棋的时候塞给了他。
    此后，太子殿下就把这荷包挂在腰上，明晃晃地挂着。
    沈枝想到这儿，心里头暖了一下。
    她轻轻把荷包打开，里头塞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展开来，上头是太子那一笔清俊的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的——
    “我在宫外给你留了些东西，在西城柳叶巷第三户，有几千两金子，几张房契地契，还有两个铺面，你往后若想出来过日子，这些够你花的了。你若不想出来，就留着给肚子里的孩子。”
    沈枝看着这纸条，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她垂下眼眸，发现荷包里还有另一张纸条，塞在最底下，差点漏掉了。
    她抽出来展开，一看那字迹，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了。
    素锦在旁边探头探脑的，见她家娘娘忽然笑了，忍不住问：“娘娘，您笑什么呢？”
    沈枝把那张纸条递给她看，素锦接过去瞅了一眼，上头写着她最爱吃的“枣泥酥方子：
    “白面二斤、猪油八两、枣泥一斤半、糖霜三两，枣泥要炒得干些，多搁猪油才酥。你每回吃都掉一桌子渣，多备两条帕子，下回吃的时候接好了。”
    “这是太子殿下的字？”一旁的素锦问。
    沈枝点点头，把两张纸条仔仔细细叠好，重新塞回荷包里，太子殿下这是早就替她想好了退路，他懂她，他一直都懂她，大概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不是安安稳稳在深宫里头熬一辈子的性子。
    她爱吃，爱笑，爱自在，宫墙太高，圈不住她。
    所以他早早替她备下了这些东西，金子、宅子、铺面，连她最爱吃的枣泥酥方子都写好了，怕她出了宫没得吃。
    沈枝把荷包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太子殿下虽然走了，可好像也没全走。
    他留了东西给她，留了念想给她，还留了个方子给她，叫她往后吃枣泥酥的时候好歹能想着他。
    可是如果没有了他，枣泥酥再好吃，大概也尝不出曾经的味道了。
    但沈枝还是认真学了他给的方子。
    她把荷包里的两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枣泥酥方子上的字她都能背下来了，叫人抬了个小泥炉来，又搬了案板、擀面杖、一口小铁锅、一应家伙什儿，连围裙都备了一条崭新的。
    沈枝把围裙系上，袖子一挽，头发拿根簪子别紧了，站在树底下就开始折腾。
    枣泥酥烤出来，卖相不好，但还是她跟素锦说：“我装一碟子给皇上送去。”
    皇上近日心烦，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攥着本折子，眼睛盯着纸面，半天没翻一页。
    沈枝进去请了安，把食盒搁在案角，揭开盖子，把那碟枣泥酥端出来。
    皇上抬眼一看，愣了一下。
    那碟子枣泥酥搁在一堆精致细点里头，个头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均，有的圆有的扁，还有一个歪着脑袋像是随时要倒。
    皇上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
    沈枝说：“臣妾自己做的枣泥酥。”
    她喂他吃了一块，皇上看着她手上被火燎伤的地方，眼底流淌着几分这些日子真情实意的欢喜：“你真是有心了。”
    无非就是为了太子学的，但物尽其用，拿来皇帝开心了。
    而且皇上很喜欢，她正愁没有办法让他开心，太子刘祁又帮了她一次。
    她也从食盒里拿起一块，轻轻咬一口，味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她嚼了嚼，强行压下即将涌上来的泪意，细细品味。
    好吃。
    你真好，刘祁，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