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娘娘就是喜欢我，你就接受这个事实吧

    在太子面前，秦慎甚至没有跪，只微微颔首，腰弯了不到半寸，便直直地站定了。
    他站在沈枝身侧，肩挨着她的肩，袖口几乎贴着她的袖口，那点距离若有若无，可在这深夜里、在这逼仄的回廊中，比任何明面上的亲昵都刺眼。
    太子看着他，“秦慎，你方才说什么。”
    “臣说，殿下问荣嫔娘娘是不是喜欢臣。臣替娘娘答了。是。”
    太子的下颌绷紧了，“我问的是你吗。”
    “殿下问娘娘了。”秦慎说，“娘娘为难，臣替娘娘答。这有什么不对？”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太子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他。
    “你一个东厂提督，”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也配替嫔妃答话？”
    秦慎微微偏了偏头，脸上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只是那样看着太子，“配。”
    太子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秦慎，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您也别忘了您是什么身份。”秦慎道，“臣是东厂提督，关心关心娘娘也是正常的，您是东宫储君，跟娘娘走得太近就不合适了。”
    秦慎这个人是明白人性的，太子爱沈枝，就断然不会把他们的事情捅到皇上面前去。
    “你——”
    “殿下。”秦慎打断他，“夜深了，娘娘有身子，不能在风口里久站，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送娘娘回宫。”
    他说完，转过身，面对着沈枝。
    神色突然变得很阴沉，像个男鬼，两只漂亮的眼睛都只差喷火了，似是在生气她跟太子殿下说了那么久的话，咬牙切齿:“回去吧，娘娘。“
    他抬起手，落在沈枝肩上，指尖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在手臂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垂在自己身侧。
    就那么一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可太子的目光像被烫了一样，猛地钉在他那只手上。
    他看见了，沈枝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给他让路，要跟他一起回去。
    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
    太子的喉结动了动，想要劝阻，但是心脏却痛得不行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回廊到沈枝的寝宫，秦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也不慢，始终跟沈枝隔着有点远的距离。那条宫道不算宽，可他就是走得很靠边，靠得几乎要蹭到路旁的冬青丛，把大半条路都让给了沈枝。
    沈枝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腰间那条玉带被宫灯照出一点温润的光，肩背绷着，走路的姿势比平时还要板正，两只手负在身后，头微微偏着，看着前方，一眼都不往她这边看。
    他在避嫌，这个时辰虽然人不多，可也难免有值夜的宫人、巡逻的禁军。
    秦慎若是跟她并肩走，或者走得近了，让人撞见，传出去就是闲话。
    所以他走在前面，刚刚好，要是有人撞见了，只会觉得是荣嫔娘娘回宫，秦公公恰好同路，前后脚走着，没什么稀罕。
    他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她今晚心情很好，方才在回廊里，秦慎把太子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当时站在他身后半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点一点散开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痛快。
    太子的事，就这么了了。
    她没有对不起谁。
    她把该说的都说了，该断的都断了。
    太子是个好人，可她不能给他留任何念想，拖泥带水，只会害人害己。现在好了，话说清楚了，往后各走各的路，干干净净。
    她心里一松快，步子就轻了。
    宫道上有几颗碎石子，是从冬青丛底下滚出来的，沈枝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就踢。
    石子“咕噜”一声滚出去，撞在路边的石阶上，又弹回来，滚了两圈，停住了。
    她走两步，看见又一颗，再踢一脚。踢得不重，只是图个乐子，看着石子骨碌碌地往前滚，像是把心里那点剩下的东西也一并踢出去了。
    秦慎走在前头，听见身后石子滚动的声音，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
    沈枝没注意他，踢得开心，又找了一颗。
    这颗比方才那两颗都圆些，她抬脚一踢，力气没控制好，那石子“嗖”地一下飞了出去，飞得又快又直，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了秦慎的背上。
    “啪”的一声。
    很轻，可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枝瞬间站定了。
    她站在路中间，两只脚并在一起，警惕地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那颗石子落在秦慎玄色的蟒袍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动，就那么僵立在原处，脊背挺得笔。
    前面拐角处，几个值夜的宫女正提着灯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影从秦慎身上晃过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藏在夜色的阴影里，看不分明，那几个宫女提着灯从旁边走过，看见是秦慎这个恐怖的人，连忙低了头，匆匆行了个礼，又匆匆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沈枝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来。
    宫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落在他半张脸上，那双丹凤眼幽幽地看着她，“娘娘心情真好呀。”
    跟太子殿下藕断丝连，偶尔还能在宫里偷偷情，真好呀。
    “肯定好啊。”她说，“皇上还说要赏我沧州进贡的红珊瑚呢。”
    秦慎看着她，忽然冷哼了一声。
    “一堆烂石头。”他说，“高兴成这样。”
    沈枝眨了眨眼，但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毒舌，这个人就是这样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比方才快了些，步子也重了些，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哪里惹到他了。
    回了寝宫，沈枝坐定，素锦端来温好的汤，她喝了两口，余光瞥见秦慎。
    他没走。
    他站在殿门内侧，负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株半人高的桂花树。树是皇帝新赏的，说是从南边运来的，叶子绿得发亮。秦慎盯着那棵树看，看了好一会儿，一动没动。
    沈枝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出来了。
    秦慎心情不好。
    可她也只是叹了口气。
    这太监到底有哪一天是心情好的。
    平日里不是板着脸，就是阴阳怪气，要不就是把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他要是哪天笑逐颜开，那才是要出事的。
    她正想着，殿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素锦快步进来，屈膝行礼：“娘娘，皇上身边的人来了。”
    沈枝放下汤盏。
    传话的小内侍进了殿，躬身笑着：“给娘娘请安。皇上说，今晚要过来看看娘娘，让娘娘宫里的人提前准备着。”
    “知道了。”沈枝点头，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赏给他，“劳烦了。”
    那人要退下了，秦慎说，“臣担心路滑，亲自送娘娘回宫，还望娘娘早些安置。”
    “秦公公也是。”她也客气地回了一句，“早些歇息。”
    秦慎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出殿门，玄色的身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几个他的内侍候在不远处的宫道拐角，见秦慎走出来，连忙迎上去，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几步，一个内侍忽然发现，秦公公开始回头了。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再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那内侍被心里发毛，忍不住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公公，怎么了？可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皇宫向来是不太平的。”
    秦慎没有答，只是一个暴栗敲到了他的头上。
    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看得久些，看着那座亮着灯的宫殿，看着殿门上那两点宫灯，看着宫灯底下空荡荡的台阶。
    “我就知道。”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不会目送我离开的。”
    那内侍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沈枝自然没有目送，秦慎走的时候，她已经转过身，招呼素锦去准备接驾的东西了。
    皇帝来得没有那么快，沈枝换过一身衣裳，把头发重新梳好，又等了半天，外头才传来了脚步声。她还没等素锦通传，就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皇帝刚迈进院门，就看见一道身影从殿里跑出来，紧接着整个人就扑了过来，仰着脸看他。
    “您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皇帝笑起来，他生得高大，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整个人比在平时松弛了许多，他抬手，顺着沈枝的头发慢慢抚下去，一下，又一下。
    “没算好批折子的时间，让你久等了。”
    沈枝在他怀里蹭了蹭，“明天还来吗？”
    皇帝想了想：“明天可能有些事情要忙……”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枝就甩开了他的手，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纵，听着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真生气了。
    但她的娇纵都是为了让皇帝更喜欢她。
    皇帝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好，明天也来，每天都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沈枝这才回头，眼角眉梢都是笑，“皇上说话算数。”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两人进了殿，宫人呈上茶和果品，便识趣地退到了外间，皇帝坐在榻上，沈枝挨着他坐下，半靠在榻边，一只手撑着榻沿，一只脚从裙摆下露出来，鞋尖轻轻晃着。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还看不出弧度的小腹上。
    “朕今日问了太医，太医说你的脉象很稳，胎象也好。”
    沈枝点点头：“臣妾身子一向好，不碍事的。”
    皇帝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贴上去的时候沈枝微微一愣，随即又放松下来，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这毕竟不是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皇帝温柔的说，“一定漂亮如你。”
    沈枝弯了弯嘴角。
    “那臣妾猜，”她说，仰头看着他，“这孩子一定聪颖如您。”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会说话。”
    “臣妾说的是实话。”
    “你可有心仪的名字？”他忽然问。
    “还早呢。”
    “不早。”皇帝说，“朕这几日批折子，批到一半就走神，总在想名字。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皇帝待她，是真的好。
    这份好里有多少是新鲜，有多少是真心，她其实分不太清。可此刻他坐在她身边，说想孩子的名字想到走神，说这个孩子一定漂亮如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郑重又柔软的神色，不像是装的。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想不出来。”她说，“皇上想吧。”
    小名她决定，大名就交给皇上。
    皇帝也不推辞，当真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想起来。他一边想，一边问她：“若是个女孩儿呢？”
    沈枝心里一动。
    “女孩儿好。”
    皇帝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沈枝顺势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
    “那就女孩儿。”皇帝说，声音低低的，落在她耳边，“朕也想要个女孩儿。”
    沈枝闭着眼，闻着他衣上淡淡的龙涎香，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方才在回廊里跟太子说了那么多话，回来又折腾了这么一阵，她确实有些累了。
    “孩子生下来了，朕就奖励你当个荣妃。“
    “臣妾惶恐。“她轻声道:“您还年轻，日后还会有很多妹妹进宫一同服侍您，妃位难得，自然可以给别人留着，您对我太好了，免不了天下人要议论您，我不愿让您得这样的名声。“
    她这话都是客气客气而已，人家对她好，场面话肯定是要说说的。
    皇帝紧握她的手，灯下两人如同寻常夫妻一样倚靠在一起，他低声道:“朕要对你好，天下人又算什么。“
    说着说着，沈枝又困了，皇帝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沉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把搭在她肩上的衣料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殿里很安静。
    外间的宫灯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桂花树也被夜风吹着，叶子沙沙地响。
    秦慎站在沉璧居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那盏灯。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
    果然啊。
    他想，沈枝戏耍的，又岂是太子殿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