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不是完整的男人，所以你不会喜欢我

    沈枝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裳，是昨晚李嬷嬷特意给她换上的，说是去太子跟前，得穿得好看些。
    她想了想，还是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自己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换上了。
    穿那件好衣裳去秦慎那儿，她觉得不踏实。
    换好衣裳，她站在门口又踌躇了一会儿。
    空着手去？
    秦慎那个人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本来就没去请安，现在去了，他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往你身上一落，你就觉得自个儿像欠了他八辈子的债。
    她想了想，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几个嬷嬷正在收拾主子们吃早膳剩下的东西，见她进来，都抬了抬眼。
    沈枝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案板上剩下的吃食，看见碟子里还有几块没动过的糕点，是那种粉糯糯的绿豆糕，上头印着花模子，看着就香甜。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嬷嬷，这几块糕点能不能给我？“
    管事的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去吧，都给你，主子们没动几口，剩下的反正也要倒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看了一眼剩下的那些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都是要被倒掉的。
    她道了谢，就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块绿豆糕包起来，帕子四角系紧，打了个结。
    糕点还带着一点余温，隔着帕子暖着她的掌心，她攥着那个小包袱，深吸一口气，往沉璧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的步子越走越慢，沉璧居宫墙上的灰瓦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着就阴凉。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口扑腾。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小内侍在廊下扫地，见她来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沈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秦公公……在吗？“
    其中一个小内侍放下扫帚，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公公去东厂了，晚上才回来。“
    沈枝松了一口气，他不在，可这口气松不得，他回来之后还是要算账的。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秦公公有没有生气？“
    小内侍的嘴角抽了抽，想起那只被砸翻的鸟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垂下眼，用那种宫里人最惯用的腔调说：
    “我们不能揣测秦公公的心思。“
    沈枝听懂了，不能揣测，那就是有事。
    她把那包绿豆糕往他怀里塞了塞，硬着头皮说：“那劳烦你，等秦公公回来了，帮我把这些糕点给他。就说…说我来过了，带了点东西孝敬他，还劳烦你在秦公公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小内侍接了，点了点头。
    沈枝还有活儿要干，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沉璧居。
    她心想这就算交差了罢，虽然他不在，可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她来过，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他领不领情……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傍晚时分，秦慎从东厂回来。他今日处置了几桩上头派下来的查人案，批了一下午的文书，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进了沉璧居。
    内侍替他解了外袍搭在架上，他正要往里走，忽然顿住了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腻的气味，是绿豆糕那种粉糯的甜，混着一点油脂的香，萦绕在屋子里，黏黏糊糊地散不开。
    秦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最不喜欢甜滋滋的东西。
    他正要开口让人把窗户打开散散味儿，一个内侍已经滑跪着凑了过来，膝行两步，磕了个头：“公公，下午阿鱼姑娘来过了，带了些糕点来孝敬您，放在桌上了。“
    秦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方帕子上，帕子四角已经展开了，放着几块绿豆糕，粉嫩嫩的，印着精致的莲花纹。
    原来是这丫头。
    他看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负手而立，背对着内侍，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还说什么了？“
    内侍摇摇头：“给了糕点就走了，走前让奴才在公公面前多美言几句。“
    她什么都想到了，带东西来，让人说好话，做足了面子上的功夫。可就是没有想到，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天一夜都没来请安。
    虽然倒也不用她解释，他自己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昨夜召了她侍寝，今早又赏了鞋袜药膏，这些事他比谁都先知道。
    可她一个字都没提。
    秦慎走到桌边，伸出手，捏起了一块绿豆糕，那糕点软糯糯的，指尖一碰就陷下去一个小坑，沾了些许糖粉在指腹上。
    他垂眼看着那块糕点，心里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也就只有她那样的小姑娘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小孩子口味，没长大似的。
    内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等着秦慎把那块糕点放下，说一句“扔了“。可他等了又等，却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吞咽咀嚼的声音。
    内侍一愣，偷偷抬了抬眼皮，看见秦慎把那块绿豆糕送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表情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秦慎嚼了两下，又拿起了第二块。
    内侍赶紧端了茶过来，秦慎就着茶水，把那几块绿豆糕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碟子里只剩些许碎屑和糖粉，内侍站在不远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跟着秦慎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吃过任何甜食。
    秦慎吃完最后一块，旁边立刻有人呈上一张干净的帕子。
    他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动作细致得近乎挑剔，擦完了，他又用殷红的舌尖轻轻舔掉嘴唇下边沾着的一丁点糖渍，薄唇抿了抿，才低声说了一句：
    “倒也不是那般愚笨，还知道哄人。“
    内侍跟了他那么久，听出这语气里那点微妙的变化，立刻自作聪明地凑上来，陪笑道：“公公，您要是喜欢，我马上再让人——“
    秦慎微微抬手，打断了他：“不必再让人送糕点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我不喜甜。“
    内侍识趣地闭了嘴，退到一旁。
    不过，秦慎小时候是经常吃甜食的。
    那时候父亲还在朝中做大官，家境殷实，母亲每日便会让人做几碟糕点，或者蒸几笼枣泥馅的糯米团子，总是有吃不完的甜点。
    只是后来父亲在朝中遭人构陷，一夕之间满门获罪。
    他十二岁的时候，为了活下去，自愿成了阉人，进宫混一口饭吃。
    他记得那天的味道，没有任何甜香，只有铁锈一样的血腥气和劣质药膏的苦涩，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尝过甜的东西。
    后来哪怕后来成为了东厂提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没有再尝过甜的滋味。
    因为这种滋味总让他想到回不去的幼时光阴。
    可今天那块绿豆糕含进嘴里的时候，他却愣了一下。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粉粉糯糯的，没什么侵略性，就是老老实实的甜。
    而且，他一想起阿鱼笨手笨脚地包着糕点、托人带话、紧张得连句解释都忘了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甜味也没有那么让人抗拒。
    秦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方空了的帕子上。
    “把帕子收起来。“他淡淡说了一句。
    没说还给她，那就不用特意去还给阿鱼了，内侍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帕子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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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沈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就听见前头几个宫女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王爷回京了“，“队伍巳时进的城“，“听说在江南查办了好些贪官“......
    她手里那件衣裳拧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王爷回来了，那成寅也一定回来了。
    她心里头猛地一跳，把衣裳匆匆拧干搭上竹竿，擦了擦手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又刹住步子，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那几双棉袜，揣进怀里，然后又跑。
    她一路穿过夹道，往西华门的方向跑，跑到一半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步子慢下来，因为迎面就已经看见了成寅。
    他穿着侍卫官服，身形高大，肩宽背直，像是比走之前又壮实了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肩头和发顶上，斑斑驳驳的。
    一看见她，他马上露出一个又亮又实的笑容。
    “阿枝！“他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过来。
    沈枝也朝他跑过去，两个人在御花园角落的梅花树下站定，这里很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他们隔着半步的距离，都有些微微喘。
    成寅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没见的份量都补回来，还下意识抬手想抱她，又停住了手。
    他拿出一根簪子，说:
    “我一直很想你，看见这簪子就觉得衬你，就给你带回来了。“
    沈枝接过那根簪子，簪身凉丝丝的，莲花雕得精巧，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抬起头，对上成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正紧张地盯着她，像是怕她不收似的，喉结还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沈枝把簪子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微微仰起头，俏皮的说，“我很喜欢。“
    成寅咧嘴笑起来，白牙在日头底下晃得耀眼，他右手抬起来，又想抱她，知道他腼腆，她轻轻往他怀里靠了一下，他耳根红得更厉害了，支吾着说：
    “阿枝，我、我一直很想你……“
    沈枝仰着脸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影子在青石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御花园里的梅花正开着，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裹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夹道尽头，秦慎就站在那里。
    他刚从养心殿回来，路过御花园回沉璧居，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阳光正好，照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姑娘仰着脸笑，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侍卫低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耳根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她的笑容照得手足无措。
    真是明媚。
    秦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廊下的阴影半遮着他的脸，把他半边身子笼在暗处。
    看见她仰头跟他说话的姿态——轻松、自然、毫无防备，跟他面前那个战战兢兢、连喘气都要掂量力度的沈枝判若两人。
    他胸口那股闷堵又翻上来了，比昨日更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寸一寸地绞着。
    那个侍卫跟自己一样高大、挺拔，肩背宽阔，但不同的是，那个侍卫是完整的男人。
    秦慎的眼皮微微垂下来，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忽然觉得可笑。他堂堂东厂提督，朝中百官见他如见豺狼虎豹，连太子殿下对他都要礼让三分。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侍卫用一根簪子就逗得那姑娘眉开眼笑，他心里头翻涌上来的东西，竟然酸得他牙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