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众人又互相检查了一遍身体，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这才继续赶路。
    对于陈然来说，这趟巡山简直就是一场折磨。
    哪怕暂时没有趟水，向旌也会每隔半个小时下令停下来休整。
    但所谓的休整，并不是因为他们体力不支。
    而是为了互相检查身体，清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蚂蟥。
    这里的蚂蟥实在太过可怕。
    哪怕半个小时前才刚刚检查过，哪怕每个人都将裤脚和袖口用绳子扎紧，可过一会儿重新掀开衣物，仍旧可能看到几只蚂蟥趴在小腿或手臂上。
    它们吸血时，还会向人体注入一种能够麻痹神经的物质。
    这种物质虽然不会致命，却会让人的皮肤失去知觉。
    很多时候，蚂蟥已经吸饱了血，战士们却还没有任何感觉。
    一路走走停停，时间很快来到中午十二点。
    向旌带着众人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随后开口说道：
    “就这里休息。”
    “先把地上的树枝和杂草清理干净。”
    “方垒、弘庆云，你们三个负责挖无烟灶。”
    “其他人去找干燥的柴火。”
    “注意，不要走得太远。这里群山连绵，一旦走散，很难及时找到彼此。”
    说到最后，他特意看了陈然一眼。
    毕竟其他人都是巡山老手，唯有陈然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
    陈然立刻点头。
    随后，他和孙飞洪一组，朝着右侧的山林走去。
    张景和梁武术则前往另一边寻找柴火。
    这里虽然树木茂密，但因为雨水多、湿度大，绝大多数枯枝都是潮湿的。
    想要找到能够点燃的干燥木柴，并不容易。
    几人分头行动，效率自然会更高一些。
    走了一段路后，陈然忍不住吐槽道：
    “现在又不是演习，也不是战争，为什么还要专门挖无烟灶？”
    “随便找两块石头垫起来，弄个普通灶台不就行了？”
    “这样还能多两个人出去捡柴火。”
    听到他的抱怨，孙飞洪顿时笑了起来。
    “无烟灶可不是白挖的。”
    “如果直接生火，浓烟很容易飘到高处。”
    “万一被人看见，误以为山里着火，再打电话报警，岂不是给消防部门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认真解释道：
    “而且，咱们巡逻的地方靠近国境线。”
    “如果有不法分子正准备偷偷越境，远远看见了炊烟，就能提前确定咱们的位置。”
    “本来双方可能会碰上，可一旦炊烟暴露了咱们的位置，对方就会提前绕路逃走。”
    “那不就白巡逻了吗？”
    身为在边防部队服役多年的老兵，孙飞洪对于边境巡逻的各种细节，显然比陈然了解得多。
    听完他的解释，陈然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他很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既然这样，那带一些压缩饼干和罐头不就行了吗？”
    “每个人身上带几块，饿了直接吃，也比现在这样找柴火、挖灶生火方便吧？”
    如今压缩饼干和肉罐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在陈然看来，带上这些东西，显然比野外做饭简单得多。
    孙飞洪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
    “压缩饼干看着是不重，可那只是单人一两天的量。”
    “如果要保证整个连队长期供应，至少得准备上百箱。”
    “这么多东西，光是运到这里就够麻烦了。”
    “就算费尽力气运上来，也最多够吃一两个月，根本不划算。”
    更何况，连队还需要储备武器弹药、药品、燃油等物资，运输能力本来就有限。
    他们也想让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也想吃得方便一点。
    可这里的交通条件，根本不允许他们随心所欲地采购和储存物资。
    老话说得没错。
    要想富，先修路。
    只要道路不通，很多东西就算有钱也运不进来。
    陈然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去他根本看不上压缩饼干这种野战食品。
    就算参加演习，也习惯带着炊事车，想吃什么便让炊事班做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连压缩饼干都吃不上的一天。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继续寻找能够用来生火的干柴。
    走着走着，陈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咱们排长为什么一直没有表情？”
    “我来这里两天了，感觉他的脸部肌肉好像根本没动过。”
    之前陈然还以为向旌和高城一样，都是那种天生不苟言笑的冷脸军官。
    可经过两天观察后，他却发现两人并不一样。
    高城是真的性格冷淡。
    对许多事情都不太在意，仿佛看什么都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无欲无求。
    向旌则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里明明包含着各种情绪。
    高兴、愤怒、惊讶，甚至焦急，陈然都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来。
    可他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表情。
    仿佛那张脸被彻底定格了。
    孙飞洪听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表情变化了。”
    陈然脚步一顿，连忙转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
    孙飞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语气也低沉了几分。
    “几年前，咱们连和警方联合抓捕一伙毒贩。”
    “行动过程中，排长被一名毒贩用棒球棍从后面狠狠砸中了后脑。”
    “他在医院抢救了三天，才勉强脱离生命危险。”
    “命是保住了，可控制面部表情的神经受到了严重损伤。”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面瘫。”
    说到这里，孙飞洪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过还好，情况不算最严重。”
    “至少只是表情无法做出来，不是那种面部神经失控、自己不停抽搐的情况。”
    “要真是那样，看起来才吓人呢。”
    陈然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根本看不到向旌、方垒等人的身影。
    可在这一刻，陈然心中却有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哪有什么真正的岁月静好？
    不过是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罢了。
    向旌明明已经受过重伤，却依旧留在边防部队，继续带着战友巡逻在国境线上。
    他失去了面部表情，却没有失去军人的职责。
    陈然看向孙飞洪，神情郑重地说道：
    “所有人都应该对你们说一声谢谢。”
    孙飞洪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把搂住陈然的胳膊，大声说道：
    “不是他们，是我们！”
    陈然听完，心里一阵发酸。
    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谢谢。
    谢谢你们守在这里。
    谢谢你们替身后千千万万的人，挡住了风雨。
    很快，两人捡够了柴火，便沿着原路返回。
    弘庆云也已经带着做饭的工具回来了。
    所谓的炊具，不过是一口能够背在身上的小炒锅。
    众人清理完无烟灶，点燃柴火后，便开始准备午饭。
    午饭同样十分简单。
    他们先用水壶里的清水熬了一锅粥，随后将弘庆云带来的几片咸菜叶撕碎，放进锅里煮了煮。
    没过多久，锅里的水便变成了带着淡淡咸味的粥。
    这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餐。
    没有肉，没有蔬菜，也没有任何像样的调味品。
    可对于这群边防战士来说，这已经是巡山途中难得的一顿热饭。
    他们围坐在无烟灶旁，端着饭盆，一口一口地喝着热粥。
    山林深处，风声掠过树梢。
    炊烟被无烟灶压得极低，几乎没有散到空中。
    远处是连绵群山，脚下是泥泞土地。
    而这，便是一个龙国边防战士最普通、也最真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