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如懿的妹妹94

    惢心心头一凛，筷锋骤然顿住，瞬间领会其意，当即放下那块炖肉，转而夹起肉中的笋片，稳妥试尝。
    如懿瞧在眼里，圆润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满意笑意。
    她心中暗自思忖，惢心虽不如阿箬那般伶牙俐齿、机敏活络，却胜在性子恭谨温顺、深谙分寸。分得清尊卑高下，辨得明主仆界限，知晓何物该碰、何物不该动，事事谨守本分，绝不越雷池半步。
    正当如懿暗自权衡二人长短、默思主仆尊卑规矩之时，惢心已然试膳完毕，垂手回话，语气恭敬稳妥：“主儿放心，今日膳食并无异样，奴婢这便伺候您用膳。”
    如懿缓缓收敛心神，端起主子的端庄仪态，矜持从容地点了点头，静待享用这一碗来之不易的荤腥肉食。
    如懿的吃相算不得雅致，素来习惯微微吐出舌尖，接住送至唇边的吃食，这般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显得不够端庄得体。
    但惢心贴身侍奉如懿十数载，朝夕相伴，早已习惯了她这般习性，神色淡然，并无半分诧异。
    待如懿将一碗炖肉吃了七七八八，惢心轻轻抬手示意，立在殿外的小宫女立刻上前，安静收走碗筷食具。
    随后惢心备好温水锦帕，细心伺候如懿净手打理，诸事完毕。
    如懿这才眼含意犹未尽之色，望向惢心，缓缓开口发问：“你可知本宫先前本无半分食欲，为何此刻胃口反倒这般旺盛？”
    惢心手上动作骤然一顿，垂首恭声道：“奴婢蠢笨，猜不透主儿心思。”
    见惢心一脸茫然，如懿不由自得一笑，微微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本宫起初食欲不振，并非嫌弃内务府的吃食粗鄙。如今本宫遭禁足，本就该清淡饮食、清养肠胃，原是不该贪食油腻荤腥。”
    话音落，如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接着说道：“可方才瞧见这碗炖肉，本宫便瞬间明白，这是皇上的良苦用心。”
    惢心听得满心茫然，全然摸不着头绪。在她看来，自家主儿现下被降位禁足、撤去绿头牌，早已形同失宠，处处受制于人，这般处境，又怎会是皇上的一番心意？
    如懿瞧着惢心一脸懵懂痴愣，也不介意，反倒有心细细拆解其中缘由。如懿神色淡淡，悠然开口：“你当真以为，皇上将本宫禁足，是厌弃了本宫？”
    惢心被如懿静静注视着，一时惶恐难言。若是贸然答一句是，只怕如懿眼底的寒意便会瞬间慑人，叫人无从招架。思忖半晌，惢心才小心翼翼回话：“主儿与皇上青梅竹马，情分深厚，皇上绝不会舍弃主儿。”
    如懿闻言，满意颔首，眸间漫开缱绻柔色，轻声念道：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后宫众人眼界浅薄，从来不懂我与弘历哥哥自幼相伴的情分。”
    如懿神色渐染怅然，似是满心深情难诉，缓缓续道：“就连本宫，先前也险些错怪弘历哥哥。只当他是被青梅那品行低劣之人乱了心神，才会狠心将我禁足。可这一碗炖肉，点醒了本宫——弘历哥哥从不是薄情冷落，他只是在暗中护我。”
    惢心听罢，只觉心头震愕不已。
    明明是实打实的降位软禁、处处折辱，何来庇护一说？更何况青梅是如懿一母同胞的亲妹，宗族荣辱一体，寻常人绝不会轻易诋毁血亲，主儿这番言行，实在叫人费解。
    如懿全然不顾惢心的震惊与疑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缓缓说道：“当年众人联手诬陷我残害皇嗣，弘历哥哥便是用这般法子，将我安置冷宫，名为责罚，实为庇护。如今后宫众人再度勾结构陷于我，皇上身不由己，只得将我降位禁足，以此保全。”
    谈及此处，如懿眼底满是痴恋，幽幽轻叹：“我险些误会弘历哥哥，错以为他早已变心。殊不知他处处为难、步步隐忍，皆是身不由己。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忽的，如懿似是想起什么，伸手握住惢心的手，语气难掩激动：“惢心你细想，此番境遇，与当年冷宫之时，岂非一模一样？”
    惢心只觉头脑嗡嗡作响，内心百般撕扯。理智分明清楚前后缘由全然不同，昔日是无端蒙冤，此番是主动冒犯皇后；可心底的本分又不断提醒她，主儿心思通透、见识长远，定然不会出错，想来是自己眼界狭隘，看不透彻其中深意。
    如懿也无需惢心应答，自顾自接着说道：“昔日冷宫清苦。咱们用无银钱傍身。只能靠绣帕勉强度日，我绣的每一方锦帕，弘历哥哥皆细细看过，还特意遣凌云彻这样的知心人，近身护我周全。如今我禁足翊坤宫，弘历哥哥顾虑我日常饮食清苦，便特意送来这碗炖肉体恤。”
    兜转一番，终究又落回这碗炖肉之上。
    惢心张了张嘴，万般说辞堵在喉间，终究无从辩驳，只能静静听着如懿缓缓剖析。
    “皇后身居后宫首位，我已然开罪于她，内务府自然处处苛待刁难。皇上不便公然与皇后相悖，便只能这般暗中照拂，默默接济。这般用心，难道不是实打实的维护与情深？”
    惢心怔怔听着，只觉这番话句句在理，不由得暗自疑惑：莫非这碗炖肉，当真不是下人私自备下，而是皇上特意授意送来？
    惢心凝神思虑良久，终究躬身俯首，由衷叹道：“主儿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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