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石阶王座藏私语,红衫玄袂结幽盟
九月二十三,晴。
安北军主力在昨天返回鬼牙庭城休整了一日,今天的鬼牙庭城,彻底成了一片喧闹集市。
城中央那片极为宽阔的主广场上,数十座长条木桌一字排开,从广场中心一直摆到了外沿石阶,这些木桌拼接在一起,把整个广场切割成几个巨大的方阵,安北军的将士以及城内各部族的代表,此刻全都没了什么规矩,混杂着坐在一起。
桌面上是堆积如山的烤全羊,金黄的油脂顺着羊肉的纹理往下滴,砸在下方的木盘里,大块大块的炖肉装在粗瓷盆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是成堆的马奶酒和辎重营带来的烈酒,酒香和肉香混杂在一起,被秋风一卷,飘满整座城池。
广场四周的石柱上,高高悬挂着安北军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几个巨大的火盆在广场边缘一路点燃,里面烧着粗大的松木,日头虽还挂着,天光大亮,但热气蒸腾而上,将深秋的寒意驱散的干干净净,整座广场暖烘烘的。
赵无疆等一众安北军核心武将,各自穿着常服,据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正与麾下的将士们同饮同食。
花羽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头上那几根翎羽随着他的动作剧烈乱晃,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海碗,仰着脖子,喉结剧烈滚动,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滴滴答答的砸在他深灰色的劲装前襟上,整个人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张扬。
砰的一声,花羽将大碗重重砸在桌面上,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斜着眼睛看向对面的燕鸾平。
“老燕,行不行啊?”花羽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刚才吹牛说能喝我三个,这就蔫了?”
燕鸾平手里也端着个碗,脸色已经有些发红,他盯着花羽,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碗倒扣在桌上。
“你小子别猖狂。”燕鸾平打了个酒嗝,伸手指着花羽,“也就是今天高兴,换做平时,我非得把你喝到桌子底下去不可。”
“就你那点酒量。”花羽毫不客气的拆台,“还是跟老张坐一桌。”
坐在旁边的张静山正慢条斯理的撕着一块羊排,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扫了花羽一眼。
“我招你了?”张静山将羊排放在盘子里,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喝酒讲究个细水长流,谁像你们,跟牛饮水一样,糟蹋好东西。”
“老张说的对。”燕鸾平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梁至坐在张静山旁边,他的肋骨还没好利索,坐姿板板正正,脊背挺的笔直,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端着个小酒盅,慢悠悠的抿了一口。
“你们两个悠着点,别待会儿耍酒疯,让大将军收拾你们。”
坐在花羽背后那张桌上的吕长庚,一条腿架在长凳上,手里捏着半条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听着花羽的动静,回头扫了他一眼,“花羽,你踩凳子上干嘛,坐下喝不行?”
花羽没理他,碗一仰,继续大声嚷嚷,吕长庚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啃羊腿。
赵无疆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的窄袖劲装,外面披了件墨色短袍,手里端着个酒碗,听着手下这帮兄弟斗嘴,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关临。
关临今天穿了身灰褐色的圆领袍,左肋的位置能看出来微微鼓起,里面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姿略显僵硬,庄崖坐在他左边,撕了一块羊肉递过去,关临接过来嚼了两口。
“老关,能喝一口不?”
赵无疆端起酒碗,朝着关临示意了一下。
关临看着赵无疆手里的酒,喉结滚了滚,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温先生交代了,滴酒不能沾。”关临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一碗温水,“我以水代酒,行不行?”
赵无疆笑了笑,手里酒碗和关临的水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你伤好了,回了胶州,咱俩再喝。”
“一言为定。”关临仰头将温水喝尽。
广场上,怀顺军的士卒与安北军的士卒交错而坐,几番血战下来,背靠背拼过命的情分,早就把隔阂砸的粉碎,此刻草原汉子和中原汉子勾肩搭背,用着半生不熟的语言互相敬酒,笑声震天。
稍远处,迟临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比旁人白了些,坐姿比平时松懈,后背靠着一根石柱,手里端着酒碗,小口小口的抿。
另一头的空地上,朱大宝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三大盘烤羊腿和两碗肉汤,正埋头狂吃,吃的满嘴流油,他抬起头,冲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士卒咧嘴一笑。
“你吃不吃?”
那士卒连连摆手,朱大宝也不在意,低头继续扒拉。
苏知恩和苏掠坐在广场东北角一张不起眼的长桌上,面前摆着酒碗和切好的牛肉,苏知恩正低头把肉往嘴里送,苏掠则盯着广场中心那张空着的主位看。
“殿下呢?”
苏知恩嚼着肉,随意扫了一眼那张空桌子。
“不知道,可能再忙。”
苏掠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十一部族的长老被邀请到了主席附近,白禄奇勒等一众草原老人,穿着各族最隆重的服饰,白狐裘领口敞着,他们看着周围融洽的场景,脸上的神情极为恭谨,不时举起酒杯,向路过的安北将领致意。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并没有坐在席间,诸葛凡一身月白锦袍,上官白秀则穿了件藏青直裰,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厚袍,两人并肩立于广场边缘,各自手里端着茶碗,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看这架势,这顿酒得喝到天黑去。”
诸葛凡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花羽又端起了一大碗酒,无奈的摇了摇头。
上官白秀微微侧头,声音温和。
“喝吧,将士们绷了这么久,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只要别闹出乱子就行。”
交谈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扫向了广场正中央那张最大的主桌,主位上依旧空荡荡的。
广场南侧靠近石柱的位置,百里琼瑶正站在那里,她手中握着一个精巧的银质酒杯,杯中酒水微漾,她却一口未饮,眼眸在喧闹的人群中快速搜寻着,扫过赵无疆所在的长桌,越过花羽,掠过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方向,最终落在了那张空荡荡的主位上。
百里琼瑶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两息。
“赤扈。”
赤扈上前半步,朔兰翊蹲在赤扈脚边,嘴里嚼着一块烤肉,抬起头看了百里琼瑶一眼,“公主,你怎么不喝?”
百里琼瑶没搭话,将手中的银质酒杯递到身后。
“拿着。”
赤扈无声接过酒杯,百里琼瑶转身,离开了广场。
朔兰翊含糊的问了一句。
“公主去哪?”
赤扈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拐角处,收回目光。
“吃你的肉。”
今天天光大亮,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在鬼牙庭城的街道上,百里琼瑶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大氅的下摆在秋风中微微翻飞,与正红色的长衫形成鲜明对比,她的脚步不快,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她的影子印在青石板上。
穿过两道拱门,王庭大殿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大殿的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白天的大殿因为建筑格局深邃,深处依旧是一片昏暗。
苏承锦就站在大殿正中央偏前的位置,他今天换了一身极为素净的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丝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透出一股难得的慵懒与随性,他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的笔直,背对着殿门,面朝高台上那张粗石雕刻的王座。
百里琼瑶的皮靴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回声。
“宴席可不在此处。”苏承锦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透着一丝惯有的散漫。
百里琼瑶走到他身侧一步的位置站定,日光从殿顶天窗漏下来一小片,正好照在王座的扶手边缘,粗糙的刻纹在光里显得格外凌乱。
“在想什么?”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回王座方向。
“我在想,过不了多久这个王座就该撤下来了。”
“这东西留着也没用,日后这里不再是王庭,也不会再有鬼王坐在上面,改成治所衙署便是。”
百里琼瑶沉默了两息,看着那张椅子,突然开口。
“要不要上去坐坐?”
苏承锦笑了一声,正要开口,百里琼瑶已转过了身大步走向殿门,探出头,对着门外值守的两名亲卫营甲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甲士立刻低头领命,将厚重的殿门从外侧缓缓拉拢。
砰的一声,殿门彻底关闭,外界广场上隐隐约约的喧闹声被瞬间隔绝,大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剩下几支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百里琼瑶大步走回他身前,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拉住了苏承锦的手腕。
“你干什么?”
苏承锦任由她拉着,眉梢微挑。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拽着他走上石阶,甲胄靴底踩在阶上的声响一下下回荡,走到王座前松开手腕,退后半步,抬起下巴朝那张座椅扬了扬。
“坐。”
苏承锦低头看着那张粗糙的王座,石头扶手上还有旧磨痕。
“这东西坐着不舒服。”
百里琼瑶没接这话,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苏承锦的眼睛,大殿内的烛光打在她脸上,将清冷的面容映的有些柔和,但眼底的光芒却极其锐利。
“你就没想过,坐北朝南?”
苏承锦看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转过身撩起常服的下摆,在王座上坐了下来,冰凉之感隔着衣料传到背上,他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靠进椅面里,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还真没想过。”苏承锦偏了偏头,看向天窗漏进来的那一缕日光,“光是关北两州,我就要忙的焦头烂额了,如今又加了草原,事情太多,我懒得去想那些虚的。”
百里琼瑶听着他的回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她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
她站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看他,烛光将她的影子拉的极长,一直拖到殿柱脚下。
突然,百里琼瑶迈开脚步,走上最后两级台阶,在苏承锦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猛的向前一步,双手按在王座两侧的扶手上,左腿一抬,直接撩起正红色的衣摆,跨坐到了苏承锦的腿上。
她的双膝死死压在王座两侧扶手的内侧,正红色的衫子垂落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帘幕,苏承锦身子猛的一僵,脊背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抬起来,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防止她滑落。
“喝多了?”苏承锦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了几分。
百里琼瑶双手撑在他的肩头,垂眸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酒量好得很。”
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中闪烁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与直接,她停顿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苏承锦的眼睛,声音放的极低。
“这几天我想了不少,所以...你今日还体虚吗?”
苏承锦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酒后失态的迷离,甚至能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那抹惯有的散漫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直接抬起右手,一把扣住了百里琼瑶的后颈,手指微微用力,将她的脸猛的拉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瞬间交融。
“你确定?”
苏承锦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百里琼瑶没有答话,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下头吻了上去,苏承锦放在她腰间的手猛的收紧,将她整个人用力按向自己。
殿内烛火在剧烈的气流中摇曳,墙上的影子疯狂扭动,王座上,衣料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玄色的常服与正红色的长衫纠缠在一起,金骨腰牌撞击在木质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随后被粗重的呼吸声彻底淹没。
大殿深处,光影昏暗,一切归于原始的寂静。
……
许久之后,大殿内依旧只有几支蜡烛在燃烧。
百里琼瑶侧身靠在苏承锦的胸膛上,玄色的常服凌乱的披在两人身上,她那头黑色的发丝散乱,搭在肩头和他的衣领上,几缕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呼吸渐渐平稳。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左手揽着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侧的碎发,指腹在脸颊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几息,轻声开口。
“我今天要走。”
百里琼瑶闭着眼睛,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了一下,嗯了一声。
“我知道。”
苏承锦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我会让小凡和白秀带着大军留在此处,后续草原的恢复,以及划分州治一事,你需要他俩的助力,只不过,我不能久待,毕竟……”
话没说完,百里琼瑶突然撑起身子,往上挪了挪,伸出双手捧住苏承锦的脸颊,指尖贴着他的面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又没说什么。”百里琼瑶眼中带着笑意,“你走你的好了,有我在,事情会处理好的。”
苏承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
“百里扎我要带走,等这边收尾结束,你去胶州找我。”
“你打算入京?”百里琼瑶眼神微动。
苏承锦点了点头。
“待到明月生产之后,我便要入京一趟,毕竟我家老头子当初可是说了,要看到百里扎的脑袋,我总得满足他这个愿望。”
百里琼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反手握住他的手。
“知道了,到时候我陪你去。”
苏承锦笑了笑,松开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扶了起来。
“起吧。”
百里琼瑶顺势站起身,拢了拢身上凌乱的衣衫,重新将头发用绳子扎好,理了理正红色的衫子下摆,苏承锦站起身,将玄色常服的衣襟拉好,弯腰捡起被扔到一旁的革带,熟练的在腰间系紧。
苏承锦回过头,正好对上百里琼瑶侧身撑着扶手、单手托腮看戏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
“怎么感觉,好像是我吃亏了?”
百里琼瑶眉眼一弯,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戏谑。
“走不走,不走别走了。”
苏承锦摇头失笑,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一半停步,回头看向她。
“百里炎和羯柔岚,你自行处理吧。”
百里琼瑶靠在王座上,抬起一只手朝前随意的摆了摆,做了一个敷衍的赶人动作。
苏承锦嘴角一弯,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推开厚重的木门。
外界刺目的日光瞬间涌入,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天光大亮,秋风灌入,将他尚未完全抚平的衣领吹的翻起一角,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下石阶,身影消失在明亮的光线中。
百里琼瑶坐在王座上,看着敞开的殿门,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
鬼牙庭城,主广场。
宴席正酣,几千人喝的东倒西歪,声浪几乎要将广场掀翻。
苏知恩坐在角落里,最先看见了出现在广场边缘的那道玄色身影,他放下酒碗,碰了碰旁边的苏掠,苏掠顺着目光看了过去,紧接着,距离最近的几桌将士纷纷注意到了,起身的动作一个传一个,喧闹声瞬间小了一半。
数千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头,投向了这个带领他们打下王庭的年轻藩王。
赵无疆放下酒碗站起身,关临撑着桌面缓缓起身,庄崖跟着站直,花羽从凳子上跳下来,吕长庚丢下啃了半截的骨头,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苏承锦步伐沉稳,脸上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在主桌前停下,诸葛凡递过来一个倒满酒水的粗瓷大碗。
苏承锦接过酒碗,缓缓环视四周,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本王也想与众将士一起庆功,喝个痛快。”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奈何,家中夫人临近生产,本王实在是不放心,所以这庆功酒,本王就不多留了,需要立刻返回胶州。”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将士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在这些糙汉子眼里,王爷不讲冠冕堂皇的话语,而是直白的说要回家陪夫人生孩子,反而更对他们的胃口。
苏承锦没有理会笑声,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神色变得肃穆。
“诸君,且尽兴!”他的声音穿透秋风,带着豪情,“我们,胶州见!”
话音落下,广场上所有的将士齐刷刷的站直了身子。
赵无疆第一个端起酒碗,高举过顶。
“恭送王爷!”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数千人齐声高喊,声音如滚滚春雷,在鬼牙庭城的上空炸响。
苏承锦仰起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拍在桌面上,转身大步向广场外走去,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大道上,八百亲卫营甲士已经列队完毕,队伍后面还跟着一辆囚车,丁余牵着一匹战马站在最前方。
苏承锦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广场。
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的清清楚楚,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并肩而立,赵无疆站在长桌前,关临和庄崖靠着石柱,花羽仰着头,吕长庚抱着膀子,朱大宝蹲在地上,嘴里塞着肉,憨憨的朝他挥了挥手。
苏承锦嘴角弯了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拨转马头,轻磕马腹。
身后八百亲卫营骑士同时催马跟上,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
“恭送王爷!”
广场上的呼声顺着街道传向城墙。
前方,城门已经洞开,门外天光大亮,秋日的草原在光线里铺展到天边,枯黄的牧草被风压的一浪接一浪,苏承锦带着八百骑冲出城门,马蹄踏在泥土路面上,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转成一片金色的烟雾,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
鬼牙庭城,南城墙上。
百里琼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她已经换下了正红色的长衫,穿回了那件素净的月白色窄袖短衫,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翻毛皮氅,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冲出城门的黑甲骑队,秋风将她耳边的碎发吹向脑后,皮氅的下摆翻起又落下。
赤扈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双臂抱胸,他顺着视线望去,看着那支骑队掀起的尘土犹如黄龙。
“公主。”赤扈压低声音,“风大了,该回去了。”
百里琼瑶没有动。
“再等等。”
赤扈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退后半步,立在风中。
远处草原的尽头,八百骑的身影逐渐缩小,黑甲的光泽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了天际线的金黄之中,再也看不见,日头慢慢偏西,城墙上的影子一点点变长。
赤扈在她身后站了很久,这是他第三次开口提醒。
“公主,真的该回去了。”
百里琼瑶终于收回搭在城垛上的手,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柔情已经被彻底收敛。
她转过身,拢了拢皮氅,没有再看南方一眼,迈开长腿大步走下城墙的石阶,直奔王庭。
旧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而草原的未来,从今天起,将实打实的压在她的双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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