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勘奇骨玉帝明罪状 论大道东方破玄机
玉帝接过那物,展开掌心。
殿中诸仙纷纷踮足翘首,却只见那物不过寸许来长。
通体乌黑,形如断骨,隐隐有幽光流转。
玉帝端详片刻,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双成,此物从何处寻得?”
董双成跪伏于地,恭声道:
“回禀陛下,臣奉旨查验仙葩根部,
以法力探入泥土三丈之下,忽觉一股阴寒之力涌出。
臣循那阴寒之力挖掘,便在仙葩主根之侧,寻得此物。
此物深埋土中,与仙葩根须纠缠一处,
若非佛祖指点,臣万万想不到那仙葩之下竟藏着这等物事。”
玉帝将那断骨置于案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仙。
“诸位爱卿,可有人识得此物?”
殿中寂然,无人应答。
那张衡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可否容老臣一观?”
玉帝颔首。
张衡行至案前,取出一方丝帕垫手,将断骨拿起。
他先以目力端详,又凑近嗅了嗅,面色微微一变。
“陛下,此物若是老臣没有看错,当是上古凶兽穷奇之脊骨。”
殿中一片哗然。
玉帝眉头紧锁:“穷奇脊骨?”
张衡点头道:“老臣年轻时曾游历北海,在一处上古遗迹之中见过穷奇遗骨。
那遗骨通体乌黑,坚硬如铁,隐隐有幽光流转,与此物一般无二。
只是那遗迹中的遗骨,已历经数万年风化,灵性尽失。
而此物……”
面色越发凝重,“此物之中,仍有一股生机未散。”
玉帝沉声道:“生机未散?此言何意?”
张衡道:“陛下容禀。
穷奇者,上古凶兽,以食人为乐,其性至凶至恶。
然穷奇之骨,却有一桩异处。
骨中藏髓,髓中生魂。
上古修士有言,穷奇虽死,其骨不枯,骨中精髓可保万年不散。
若有人以秘法祭炼,便可将己身元神与穷奇脊骨相融,借凶兽之力,增己身之威。”
“只是,此术凶险异常。
那穷奇脊骨之中,残存凶兽戾气。
若元神不够强横,轻则被戾气反噬,沦为半人半兽之怪物。
重则元神溃散,魂飞魄散。”
张衡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武德星君。
武德星君面色如常,只是额上又渗出些许汗珠。
玉帝沉吟片刻,道:“张衡,依你之见,此物与那盗花之人有何关联?”
张衡道:“老臣斗胆猜测,那盗花之人,将穷奇脊骨埋于仙葩之下,应是有两个意图。
其一,以穷奇戾气侵蚀仙葩灵根,使其渐渐枯萎。
仙葩一枯,瑶台归元阵便失了阵眼,天庭气运必受重创。
其二……”
顿了一会儿,方道:
“其二,那穷奇脊骨埋于仙葩之下,日日受仙葩灵气温养,又得天庭气运滋润。
时日一久,那脊骨之中的穷奇残魂便会复苏。
届时,那盗花之人再将脊骨取出,以秘法炼化,便可借穷奇之力,一举突破大罗之境。”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大变。
大罗金仙!
三界之中,大罗金仙屈指可数。
若那黑衣人真能借此物证道大罗,那还了得?
玉帝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仙。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立于宝座之前,声音不怒自威。
“三百年前,崔琰上书弹劾三大妖王,暴毙而亡。
三百年后,九色仙葩被盗,穷奇脊骨现世。
那幕后之人,潜伏天庭数千年,隐姓埋名,步步为营。”
说着,目光落在那武德星君身上,声音忽然缓了下来。
“武德星君,你方才说,天雄星君精研穷奇一族典故,又深得紫微大帝信任?”
武德星君躬身道:“微臣确有此言。”
玉帝道:“那你可知道,那天雄星君离职之后,去了何处?”
武德星君摇头道:“微臣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后来隐约听闻,那天雄星君似是改了名姓,入了凌霄殿为官。
只是此事微臣未曾查证,不敢妄言。”
玉帝闻言,目光在武德星君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之中,却无半分暖意。
“武德星君,你在朕身边为官,有多少年了?”
武德星君一怔,旋即道:
“微臣蒙陛下提拔,入凌霄殿为官,至今已有两千八百年。”
玉帝微微颔首:“两千八百年,不短了。
朕记得,你初入凌霄殿时,不过是六品录事。
是朕一步步提拔你,从六品到五品,从五品到四品,直至今日的从二品武德星君。
朕待你,如何?”
武德星君面色微变,躬身道:
“陛下对微臣,恩重如山。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玉帝淡淡道:“恩重如山,粉身难报。
好,好一个粉身难报。”
他话锋一转,声如雷霆。
“那朕问你,你与那天雄星君,当真只有四五面之缘?”
这一声雷霆,震得殿中梁柱嗡嗡作响。
武德星君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叩首道:“陛下明鉴!
微臣与那天雄星君,确只有数面之缘!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玉帝不答,只从案上拿起那枚穷奇玉佩,在手中把玩。
“张衡。”
张衡出列:“老臣在。”
玉帝道:“你方才查验那穷奇脊骨之时,可曾发现什么别的异样?”
张衡道:“老臣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张衡道:“老臣查验那脊骨之时,发现那脊骨之上,镌刻着数行极细小的符文。
那符文,与寻常符箓不同,乃是以元神之力烙印其上。
若要烙印这等符文,需得施术者以元神与脊骨之中的穷奇残魂相融。
而施术者元神之中,必有一缕穷奇戾气残留。”
“那戾气虽微不可查,却有迹可循。
但凡与那脊骨接触过之人,元神之中便会被那戾气沾染。
老臣斗胆,请陛下允许老臣以【天眼通】之术,查验殿中诸仙元神。”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各异。
那天眼通,乃是灵宝天尊一脉秘传之术,可窥见他人元神气息。
武德星君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玉帝目光扫过殿中诸仙,缓缓道:“准。”
张衡领旨,盘膝坐于殿中,阖目凝神。
但见一道清气自泥丸宫中涌出,化作一只竖眼,悬于半空。
那竖眼通体澄澈,如同水晶雕成,隐隐有光华流转。
竖眼缓缓转动,扫过殿中诸仙。
每扫过一人,那人便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头顶灌入。
片刻之间,竖眼已扫过大半仙官,皆无异样。
待扫到武德星君之时,那竖眼忽然一顿。
竖眼之中,光华大盛,照得武德星君周身通透。
只见他元神之中,缠绕一缕黑气。
那黑气如同毒蛇,盘踞在元神深处。
张衡睁开眼,面色凝重,向玉帝拱手道:
“陛下,武德星君元神之中,有穷奇戾气残留。”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武德星君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已经……”
话未说完,他忽然住了口,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玉帝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被冰冷取代。
“明明已经什么?明明已经将那戾气炼化了?
还是明明已经将那脊骨埋入土中,以为天衣无缝?”
武德星君浑身剧颤,叩首如捣蒜:“陛下!微臣……微臣是被逼的!
是……是那人!
那人说若微臣不从,便将微臣当年在北极殿贪墨军饷之事抖落出来!
微臣……微臣一时糊涂……”
玉帝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霜:“那人是谁?”
武德星君浑身一僵,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玉帝淡淡道:“你不说,朕也知道。是紫微大帝?”
武德星君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在地上。
殿中诸仙闻言,无不骇然。
紫微大帝!
四御之一,御极星界,统御万星,位格之高,仅在三清玉帝之下。
若那幕后之人是紫微大帝,此事……
玉帝负手立于殿前,目光越过殿门,望向那北方的天际,声音平静。
“朕与紫微,相识于微末。
当年朕初登大宝,三界未定,四方不宁。
是紫微助朕平定星界,镇压万星。
朕封他为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位在四御之首,与朕共治天下。”
说着,声音渐渐低沉。
“朕待他,可谓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他却暗中培植势力,勾结妖王,图谋不轨。”
目光扫过殿中诸仙,声如洪钟。
“那穷奇氏,当年因谋反被朕剿灭。
可那穷奇烈之幼子穷奇渊,却被他藏匿于北极殿中,改名换姓,成了他座下的天雄星君。
他又以穷奇脊骨为饵,引诱武德星君为其效力。
想来,那三大妖王,是他布下的棋子。
那九色仙葩,是他图谋的目标。
那崔琰之死,是他杀人灭口。”
一字一句,砸在殿中诸仙心头。
“桩桩件件,皆是他的手笔。”
玉帝说这番话时,声音平静,面上无悲无喜。
可平静之下,却蕴藏惊涛骇浪。
殿中诸仙无人敢言。
那武德星君更是浑身瘫软,连叩首都忘了。
孙悟空立于殿中,金睛闪烁,望着玉帝那副模样,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那些小猴被小妖抓走之时,心中那股怒火。
今日玉帝面对紫微大帝的背叛,心中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他是三界之主,不能怒,不能哭,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软弱。
只能以这副平静面孔,将满腔怒火压在心底。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三界之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晏立于孙悟空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暗思量。
玉帝这番话,看似是揭穿紫微大帝的阴谋,实则是向紫微大帝宣战。
他先以穷奇脊骨为证,又以武德星君为突破口,将紫微大帝的罪名一一罗列。
看上去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可他却偏偏漏了一些。
紫微大帝为何要这么做?
穷奇氏虽是上古部族,却早已被剿灭数千年。
紫微大帝藏匿穷奇渊,与他有何好处?
那三大妖王,虽是棋子,却也各自盘踞一方。
紫微大帝收服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那九色仙葩之下的穷奇脊骨,若真是为了证道,
以紫微大帝的位格修为,又何须这等下作手段?
这些疑点,玉帝只字未提。
换言之,他不需要提。
他只需要让殿中诸仙知道,紫微大帝有罪。
至于罪名是否经得起推敲,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由头。
一个向紫微大帝开刀的理由。
这便是帝王心术。
李晏心中暗暗警醒,这天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便在此时,那降龙罗汉忽然开口。
“大天尊,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降龙罗汉合掌道:“贫僧此来,奉佛祖法旨,协助天庭查案。
如今案情已然明朗,那幕后之人既是紫微大帝,贫僧自当回禀佛祖。
只是……”
他望向瘫在地上的武德星君,道:
“只是这位武德星君,虽是被胁迫,却也参与其中。
依天庭律法,该当如何处置?”
玉帝目光落于武德星君身上,沉默良久,方缓缓道:
“武德星君,你在朕身边两千八百年,朕念你劳苦功高,本不忍重责。
可你贪墨军饷在先,勾结逆贼在后,又参与盗取仙葩,陷害忠良。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武德星君闻言,浑身剧颤,叩首道:“陛下饶命!微臣知错了!微臣……”
玉帝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朕不杀你。”
武德星君一怔,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玉帝道:“朕念你一时糊涂,又是被人胁迫,饶你一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革去你武德星君之职,打入天牢,终身监禁。”
武德星君闻言,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叩首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
玉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董双成。
“双成,东方朔是被冤枉的,即日起释放,官复原职。
那九色仙葩,你且好生看护,莫要再有差池。”
董双成领旨。
玉帝又望向孙悟空与李晏,面色稍霁。
“孙悟空,李延,你二人此番查案有功。
朕说话算话,即日起,正式册封孙悟空为齐天大圣,享从一品仙籍。
李延为齐天大圣府军师,兼丹房主事,位列仙班。”
孙悟空闻言,咧嘴笑道:“多谢陛下!”
李晏躬身施礼:“谢陛下隆恩。”
玉帝微微颔首,又望向降龙罗汉:
“降龙,你回去告诉如来,就说朕领了他的情。
那穷奇脊骨与崔琰之信,朕皆收下了。
改日朕设宴,亲自谢他。”
降龙罗汉合掌道:“贫僧领旨。大天尊美意,贫僧定当转告佛祖。”
说罢,化作一道金光,出了凌霄殿。
玉帝扫视殿中诸仙,沉声道:
“此事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各归其位,不得妄议。
朕自会与紫微大帝商议,妥善处置。”
殿中诸仙齐齐拱手:“遵旨。”
玉帝又道:“太白金星,你且去北极殿一趟,请紫微大帝明日来凌霄殿议事。”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领旨而去。
玉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仙退下。
殿中诸仙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李晏与孙悟空出了凌霄殿,一路向齐天大圣府行去。
行至半途,孙悟空道:
“兄弟,你说那玉帝,是真的相信紫微大帝是幕后之人?”
李晏遮掩天机之后,传音道:“大王以为呢?”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俺老孙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武德星君虽是招了,可他招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紫微大帝真要造反,岂会只用这等下作手段?”
李晏点头道:“大王慧眼。
那紫微大帝若真是幕后之人,以他的位格与手段,何须盗取九色仙葩?
何须勾结三大妖王?
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翻天覆地。”
孙悟空道:“那玉帝为何要……”
李晏道:“大王可曾想过,紫微大帝位格之高,仅在三清玉帝之下。
这等人物,若不起疑心则已,一旦起了疑心,便是心腹大患。”
“玉帝今日之举,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试探。
他以穷奇脊骨为引,以武德星君为突破口,将矛头指向紫微大帝。
若紫微大帝心中无鬼,自会上门解释。
若他心中有鬼……”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孙悟空道:“若他心中有鬼,又当如何?”
李晏道:“那便正中玉帝下怀。
玉帝等的,就是他露出破绽。”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兄弟,俺老孙在山中时,只当这天庭是个清净自在之地。
今日一看,这哪是什么清净地,分明是个大泥潭。”
李晏笑道:“大王说得不错。
这天庭之中,处处是规矩,步步是算计。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在暗中看着。”
孙悟空道:“那咱们怎么办?”
李晏道:“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查那三妖之死也好,救那东方朔也好,都是咱们该做的。
至于玉帝与紫微大帝之间的明争暗斗,咱们不掺和,不站队,不表态。”
孙悟空点头道:“兄弟说得是。
俺老孙最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他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俺老孙只管证道大罗,逍遥自在。”
二人说着,已到了齐天大圣府门前。
正要入内,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李道长,大圣,请留步。”
二人回头,只见东方朔踏云而来。
他此刻已换了干净衣袍,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行至近前,东方朔深深一揖:“二位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李晏连忙扶住他,道:“先生不必多礼。贫道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孙悟空摆手道:“老哥客气什么?你帮过俺老孙,俺老孙自然要帮你。”
东方朔闻言,眼眶微红,叹道:
“在下在天庭数千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
今日落难,肯为在下说话的,只有二位。
这份情谊,在下记在心里了。”
东方朔言语间尽是感慨,已然欲要泪洒当场。
孙悟空最见不得人这般模样,一把拉住他胳膊,咧嘴笑道:
“老哥说这些作甚?走走走,今儿个是个好日子,俺老孙请你喝酒!”
东方朔一怔,随即笑道:“大圣请酒,在下岂敢不从?”
李晏亦笑道:“先生刚从天牢出来,正该去去晦气。
贫道那醉仙酿,还有几壶。”
东方朔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连声道:“好好好!在下馋那酒,可是馋得紧!”
三人说说笑笑,入了齐天大圣府。
李晏自去后厨整治菜肴,孙悟空拉着东方朔在正堂坐下。
又唤了几个小猴儿来奉茶。
那些小猴儿是孙悟空以毫毛所化,个个机灵乖巧。
端茶倒水,摆果盘。
还有的在堂中翻筋斗助兴,逗得东方朔哈哈大笑。
“大圣这府中,倒是热闹。”
东方朔捧着一杯清茶,环顾四周。
这齐天大圣府虽不及那些一品大员的府邸气派,却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堂之上,挂着那面【齐天大圣】的旗帜,金光灿灿,好不威风。
孙悟空得意道:“那是自然!
俺老孙在花果山,四万七千只猴孙,那才叫热闹。这府中才几个?冷清得很。”
东方朔笑道:“大圣若要热闹,改日在下送几只仙鹤来,养在后院,也算添些生气。”
孙悟空摆手道:“仙鹤有什么好?不如猴子好玩。”
二人正说笑间,李晏已端着菜肴从后厨出来。
头一道是清蒸天河鲤。
这鲤鱼乃是天庭天河中所产,肉质细嫩,灵气充沛。
李晏以姜丝葱段垫底,淋上花雕酒,上笼蒸得恰到好处。
鱼身之上,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第二道是灵芝炖雀舌。
取紫灵芝,切片熬汤,以那汤汁煨斑鸠舌肉。
灵芝的苦香与雀舌的鲜嫩融合一处,汤汁浓郁,回味悠长。
第三道是松仁炒玉兰片。
玉兰片是天庭瑶池宫外所生的仙竹笋尖,乃是董双成所赠。
此笋洁白如玉,清脆爽口。
以猴儿榨的茶油快炒,出锅前撒一把松仁,香气扑鼻。
第四道是蜜汁山药。
取花果山后山的铁棍山药,蒸熟捣泥,塑成小山的形状,淋上野蜂蜜,
再以桂花点缀。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四道菜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东方朔看得食指大动,连声赞道:
“李道长好手艺!便是那天庭的御厨,也未必有这等本事。”
李晏笑道:“先生过奖。不过是些粗食,比不得天庭珍馐。”
他又从袖中取出两壶醉仙酿,一壶放在东方朔面前,一壶放在孙悟空面前。
自己却只倒了一杯清茶。
孙悟空道:“兄弟怎的不喝?”
李晏道:“贫道待会儿还要打坐调息,不宜多饮。
今日便以茶代酒,陪二位尽兴。”
东方朔也不勉强,自顾自倒了一杯醉仙酿,举杯道:
“来,二位,在下先敬一杯。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了。”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那醉仙酿入口甘冽,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说不出的舒服。
东方朔长舒一口气,叹道:“好酒!
在下在天牢里这几日,别的都不想,就想这一口。”
孙悟空笑道:“老哥也是个酒痴。”
李晏道:“先生是真性情。”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东方朔几杯酒下肚,面色红润,精神大振,话也多了起来。
孙悟空忽地道:“老哥,俺老孙有个事想请教你。”
东方朔放下酒杯,正色道:“大圣请讲。”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
“俺老孙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巅峰,离那大罗金仙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俺老孙怎么都迈不出去。
老哥在天庭多年,可知道这证道大罗,究竟有什么门道?”
东方朔闻言,沉吟片刻,方道:“大圣问到了点子上。
这证道大罗,乃是修行路上最大的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万劫难灭。跨不过去,便是太乙巅峰,也终有陨落之时。”
李晏闻言,也放下茶杯,凝神倾听。
东方朔见二人都是一副认真模样,便正了正衣冠,缓声道:
“二位可知,这大罗二字,作何解?”
孙悟空摇头。
东方朔道:“大者,广也,包罗万象。
罗者,网也,弥纶天地。
大罗金仙者,其道广大,无所不包。
其法周遍,无所不在。”
他又道:“正所谓,渺渺大罗,玄玄上天。
说的便是这个境界。
证得大罗,便是证得了一方天地的根本法则。
是以,大罗金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天地呼应,万法随行。”
孙悟空听得似懂非懂,道:“老哥说得太玄乎了。
俺老孙就想知道,怎么才能迈出这一步?”
东方朔笑道:“大圣莫急。在下先问大圣一个问题。”
孙悟空道:“你问。”
东方朔道:“大圣修行至今,可曾想过,这天地之间,何者为根?何者为本?”
孙悟空一怔,挠头道:“这俺老孙还真没想过。”
东方朔道:“《道经》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十六个字,便是修行的根本。
人依法于地,地依法于天,天依法于道,道依法于自然。
所谓自然,便是天地万物的本来面目,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证道大罗,便是要触及这个自然。
换句话说,便是要将自己的道,与天地之道合而为一。
你即是道,道即是你。
到了这一步,便是大罗。”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暗暗点头。
东方朔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道尽了修行的根本。
只是,知易行难。
那道法自然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孙悟空皱眉道:“老哥这话,俺老孙听得懂,却不知道怎么做。”
东方朔道:“这便是关键所在。证道大罗,不是靠苦修能成的。”
东方朔这番话,正堂之中一时沉寂。
孙悟空端着酒杯,金睛之中光芒闪烁,似有所悟,又似更加困惑。
他放下酒杯,挠了挠腮,道:“老哥,你这话俺老孙听得懂,却不知如何下手。
就好比那猴子捞月,明明看见月亮就在水里,伸手一捞,却是一场空。”
东方朔闻言,哈哈一笑:“大圣这个譬喻,倒是贴切。
那水中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
证道大罗,也是如此。
看似只差一步,实则天壤之别。”
李晏放下茶杯,道:“先生既说到这里,贫道斗胆请教。
那证道大罗,究竟需哪三样?
贫道在天庭时,曾听太白金星提过一嘴。
说是需道,法,籍三样俱全,方能叩开大罗之门。
只是那三样究竟作何解,贫道一直未能参透。”
东方朔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微微颔首:
“李道长问到了根本上。那三样,正是证道大罗的三大支柱,缺一不可。”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先说这第一样,道。
所谓道者,乃修行之人对天地至理的领悟。
天地之间,日月运转,四时更替,草木荣枯,生灵生死,皆有其道。
有人从日月交替间窥见阴阳流转。
也有人在山河起伏处体悟刚柔并济。
在比如草木荣枯教人生死之思,那水火相生暗合既济之道。
这便是个人的道。”
“然则,寻常修士悟道,不过是一隅之见,片面的道理。
譬如那盲人摸象。
摸着耳朵的说象如蒲扇,摸着腿的说象如柱梁,摸着尾巴的说象如绳索。
虽都有几分道理,却终究不是大象的全貌。
证道大罗所需之道,非是一隅之见。
而是要将这天地之间的大道,悟出一个圆满。”
孙悟空道:“怎生才算圆满?”
东方朔道:“圆满者,无欠无余也。
譬如那月亮,初一初二,只见一线,那是亏。
十五十六,光满四野,那是盈。
修道之人,初悟道时,如同月初之月,只见一线光明。
待得道行渐深,那一线光明渐渐扩大,从一线到一弯,再到半圆。
直至十五之夜,光明圆满,无欠无余。
那便是证道大罗之时。”
“只是,这圆满之道,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为艰难。
天地大道,浩如烟海,穷一生之力,能悟得一二分已是不易。
若要悟得圆满,非得有大机缘,大智慧,大毅力不可。”
李晏微微颔首。
只是,那天地大道浩瀚无垠,便是太乙金仙,也不过是时空长河中的沧海一粟。
孙悟空皱眉道:“老哥说得倒是明白,可俺老孙还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东方朔笑道:“大圣莫急。在下先问大圣,大圣修行至今,悟的是什么道?”
孙悟空一怔,挠头道:“俺老孙是天生石猴,禀先天庚金之气而生。
俺老孙悟的,是那刚健之道,自强不息。”
东方朔点头道:“大圣悟的,是乾卦之道。
乾者,天,君,父也。
其性刚健,其德自强。
大圣以庚金之体,悟乾刚之道,可谓是性道相合,事半功倍。
只是……”
孙悟空道:“只是什么?”
“只是乾卦之道,虽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却也有一桩弊端。”
没等猴子继续发问,东方继续说:
“大圣如今修行数百年,已证太乙金仙,正是飞龙在天之时。
可飞龙在天之上,便是亢龙有悔。
龙飞得太高,便会有悔。
这便是刚极易折,强极则辱的道理。”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虽然道行大进,却总觉得心中有一股躁气,难以平息。
东方朔见他面色凝重,便又道:“大圣不必忧虑。
这亢龙有悔,虽是乾卦的弊端,却也是转机。
那上九爻辞有言,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知其盈,守其亏,便可得长久。
这便是乾卦的妙处。”
孙悟空道:“老哥的意思是,俺老孙要证大罗,便不能只守着刚健之道?”
东方朔笑道:“大圣果然聪慧。正是如此。
天地之道,阴阳相生,刚柔相济。
唯有刚健,而无柔顺,便如只有白天没有黑夜,那是行不通的。
大圣若要证大罗,便需在刚健之中,悟出几分柔顺。
在自强之中,领悟些许谦卑。这便是道的中和。”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赞叹。
这东方朔看似只是个司职仙官,实则对大道领悟之深,远非寻常仙官可比。
他心中一动,拱手道:“先生高见。贫道受教了。那第二样法,又是何解?”
东方朔饮了一杯酒,缓声道:“法者,乃修行之人驾驭天地之力的手段。
道是根本,为体。
法是枝叶,为用。
若无道,法便失了魂,若无法,道便落了空。
这正如有心无手足,空慧难行。有手足无心,虽行无向。”
“证道大罗所需之法,非是寻常法术神通。
寻常法术,不过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今日借了,明日便还了。借来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
大罗之法,则是要将天地之力化为己有,融入己身,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孙悟空道:“这又是怎生说法?”
东方朔道:“大圣且想,那江河之水,从何处来?”
“自然是从天上来。”
“恩,雨水落入江河,江河汇入大海,大海蒸发为云,云又化为雨,落回大地。
这便是水的循环。
寻常修士借天地之力,便如那江河之水,今日从天上借了,明日便还了回去。
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大罗金仙则不然。
他们将天地之力炼入己身,如同将那江河之水炼成自己的血肉。
水入了身,便成了身的一部分,再也不会还回去。
这便是大罗之法的玄妙。”
李晏道:“先生所言,是【炼化】二字?”
东方朔点头道:“正是炼化。
炼者,以火炼物,去芜存菁。
化者,以道化物,融会贯通。
炼化二字,便是大罗之法的精髓。
那天地之力,类比矿石。
寻常修士,只是借矿石之力,用来砸人,砌墙。
大罗金仙,则是将矿石炼成刀剑铠甲。
炼得越深,威力越大。”
孙悟空听得眼睛发亮,道:
“老哥这么一说,俺老孙就明白了。那俺老孙的金刚不坏之身,算不算炼化?”
东方朔笑道:“自然算是。
只是,大圣炼的是身,不是法。
大圣若要证大罗,还需将法与身合一,以身使法,以法护身。
身法合一,方为大罗。”
李晏将这番话记在心中,又道:“那第三样籍,又是何解?”
东方朔道:“籍者,仙籍也。这第三样,看似最虚,实则最实。”
孙悟空道:“此话怎讲?”
东方朔道:“大圣且想,那天地之间,有气运二字。
一国,一家,一人,气运各异。
气运盛者,诸事顺遂,遇难成祥。
反之,步步坎坷,喝水塞牙。
那这气运从何处来?
从天地万物来。
而仙籍,便是连接个人气运与天地气运的桥梁。”
“大圣若无仙籍,便如同一座孤岛,虽自有天地,却与大陆隔绝。
那天地气运浩瀚无比,却与你无关。
正所谓,井水不犯河水,这便是散仙的局限。
任凭你道行多高,法力多强,若无仙籍,便借不得天地气运,合不得三界之势。
那大罗之门,便永远对你关闭。”
“大圣若有仙籍,便如同那孤岛与大陆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天地气运源源不断地涌入你的气运之中,你的气运又反哺天地。
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这便是仙籍的妙处。”
孙悟空道:“可那仙籍,不过是天庭给的一个名头,怎会有这等神效?”
东方朔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仙籍虽是个名头,却代表着天地对你的认可。
天地不认人,人自认之。
你入了仙籍,便是天地承认你是这天地间的一份子。
你的道,与天地之道别无二致。
天地之法,不过是你所行之法。
所谓天地气运,尽在你一身。
这便是【天人合一】。”
“说句大不韪的话,玉帝为何能统御三界?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最高,神通最强。
而是因为他的仙籍最高,与天地的联系最紧密。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天地呼应。
他说要有光,便有了光。这是天地的力量。”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天地认你,你便是主人。
若天地不认,你不过是匆匆过客。
李晏道:“先生,那仙籍品阶高低,又有何区别?”
东方朔道:“品阶高低,决定了你与天地气运连接的深浅。
九品仙籍,如同一根细线,只能引来涓涓细流。
一品仙籍,好似一道江河,可以招滔滔大水。
至于那四御五老,他们的仙籍已不是桥梁,而是大海。
他们本身就是天地气运的一部分,举手投足之间,便有天地之力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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