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片

    那只空罐在茶几上放了两天，罐口那道裂纹没有再变长，也没有变宽，像是已经长到了它该长的长度，然后停下来，等着被人注意到。她每天路过茶几的时候会看一眼那道裂纹。第三天的时候，裂纹的颜色变深了一些，从浅灰色变成了一条细线，像是墨迹干透之后微微收缩形成的轮廓。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把罐子搬到窗台上，让它晒了一会儿太阳。光穿过罐口边缘那道裂纹的时候，在窗台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光线穿过那道细缝的时候，被分割成两道方向略有偏差的光束，一道落在窗台台面的左上角，一道落在台面靠右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在降落之前又拆开来，分成了两路，各自找到自己的落点才落定。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道分开的光束。它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宽，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她把手伸进那道光束之间的空隙里，手背被左侧的光晒到，手心被右侧的光晒到。她收回手，站起来，回到茶几前坐下。
    第二天上午，陆知舟来了。他进门之后没有换鞋，在门口站了几秒，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窗台上那只陶罐的方向，过了片刻才松开手，低头换鞋。他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角，然后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窗台：“那道光，明天早上还会出现。但角度会偏一点点。每天偏一点点，直到它完全退出窗台的范围，然后再慢慢地从另一侧绕回来。”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把带来的东西推到她面前。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拍的是陶罐碎片，被放在一块深色绒布上，碎片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她把照片抽出来，举到光线下看。那些碎片被拼成了一只罐子的形状，但缺口处还留着明显的缝隙，像是拼图里缺了好几块。她把第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接着看第二张——同一只罐子的侧面，碎片边缘带着深褐色的旧痕。“这是周刘氏那只罐子的碎片？”她问。
    陆知舟点了点头：“永丰坊老宅清出来的时候，在墙角发现的。被人收在铁皮盒子里，用布包着。铁盒盖上刻了一个字：周。”
    她把那张照片也放下，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我之前托人去看过，昨天才寄到。”他把信封里最后一张照片也抽出来，放在茶几上。“铁盒子里除了一罐碎片，还有一小包东西。”
    她低头看第三张照片，一小撮深褐色的碎屑，被衬在一张白纸上面，旁边放着一把普通的刻度尺作为参照。大小不到小指甲盖的一半，颜色发暗。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照片：“是酒曲的残渣？”
    陆知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确定。但如果是的话，说明她每年春天放完那罐酒之后，还会留一小撮酒曲在铁盒子里，像是保存一段还没有完全发酵完的时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她用过的。她走的时候，把最后剩下的那一点也装进去了。像是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开封了，但她把酿酒的种子留下来了，等别人来续上。”
    她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两个字，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没有合上封口，让它在茶几上敞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只空罐。光已经从窗台台面上挪走了，只留下一道浅淡的轮廓。她伸手握住罐身两侧，端起来，把它拿回茶几前，和那罐已经酿好的酒并排放着。空罐的裂纹对着酒罐的方向，像是一句被反复修改了多次的话，终于找到了它需要被连接的那句话。她把那只空罐转了一下，让它的裂纹和酒罐的侧面平行，然后把手放开，看着它们之间那道还残留着光感的缝隙，像是某些碎片虽然碎过，但因为被拼回了原位，时间也就不再急着往前赶了。那些被收进铁盒子的碎片，如果它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应该也不会再催促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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