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树

    林欣怡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坐了一夜。陆知舟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也没有走。他的手机手电筒早就关了，但屏幕偶尔亮一下，大概是看时间。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她怕闭上眼睛再睁开，那棵树就不见了，那块石头就不见了，外婆的名字就被青苔重新盖住了。她把竹笛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那个正在生长的名字。树。树干已经长出来了，树枝也冒出来了。她不知道这棵树会长多大，但她知道，长完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就能出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陆知舟的，他的鞋踩在草地上是沙沙的。这个脚步声是轻轻的，光脚的，啪嗒啪嗒，像小时候洗完澡从浴室跑出来的声音。
    她抬起头。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还是那条碎花裙子，蓝底白花。还是那两条辫子，用红色橡皮筋扎着。还是光着脚，脚趾上沾着泥。但这一次，她的脸不是白的了。是粉的，像刚睡醒的样子，像苹果，像天边刚刚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光。
    “你找到我了。”她说。
    “你藏在哪里？”
    小女孩转过身，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我每次都藏在树后面。没有人来找我。”
    林欣怡站起来，走到树后面。树根凸起的地方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孩子蜷缩着蹲在里面。洞口长满了青苔，像一张绿色的嘴。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凉的，但不是石头的冰，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凉。她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布。她轻轻地拉出来。
    一条碎花裙子。蓝底白花，和穿在小女孩身上的一模一样，但小了，像是小女孩小时候穿的。不，不是小了，是旧了。褪色了，磨破了，边角起毛了。她把裙子捧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像一片落叶，像一个孩子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是你走丢那天穿的？”
    “嗯。妈妈给我做的。新裙子。”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裙子穿不下了。我把它脱下来，放在洞里。等妈妈来找我，拿给她看。”
    林欣怡的眼泪掉在裙子上，一滴，又一滴。蓝底白花被泪水洇湿了，变成深蓝色，像一朵一朵的云。
    “你妈妈来过。”
    “她来了吗？”
    “她来过。她找了很久，找到了这棵树，找到了这个洞。但她没有看到你。你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你。”
    “她在哪？”
    林欣怡把裙子翻过来。裙子的内侧，靠近下摆的地方，用红线绣着三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刺绣的人缝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林秀兰”。
    外婆的名字。
    外婆找到了这条裙子。她把它叠好，放回洞里，在上面绣了自己的名字。她不是在留记号，她是在告诉小女孩——我来了，我看到你了，我记得你。
    “她叫林秀兰。”林欣怡指着那三个字。“她是我外婆。她来过这里。她找到你的裙子了。她记得你。”
    小女孩蹲下来，看着那条裙子，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她伸出手，摸了摸“林”字，又摸了摸“秀”，又摸了摸“兰”。她的手没有穿过。她的指尖碰到了红线，碰到了布面，碰到了外婆几十年前落下的针脚。
    “她记得我。”小女孩说。
    “她记得你。”
    “她记得我叫什么吗？”
    林欣怡愣了一下。“你叫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把那三个字又摸了一遍。“我不记得了。但她是知道的。她摸过我的裙子，她绣了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她知道我叫什么。”
    竹笛在口袋里烫了一下。林欣怡把它拿出来。那棵树的旁边，多了一个字。不是“树”，不是“林”，是“叶”。叶子的叶。
    “你叫叶？”林欣怡问。
    小女孩看着竹笛上那个字，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也许是吧。”
    “你姓什么？”
    “不记得了。”
    “没关系。”林欣怡把竹笛放在她手心里。“你摸摸。它认识你。”
    小女孩摸了摸那个“叶”字。竹笛亮了一下，青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像叶子背面的颜色。
    “叶。”她念了一遍。
    风从树后面吹过来，那棵歪脖子树哗哗响。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她们头上，落在裙子上，落在竹笛上。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洞，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山洞。
    “姐姐，我要走了。”
    “去哪？”
    “回家。妈妈在等我。”
    林欣怡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她摸到了小女孩的手。凉的，但不是石头的冰，是孩子的凉，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
    “你的手好凉。”林欣怡说。
    “你的手好暖。”
    小女孩松开手，转身，朝那棵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姐姐，谢谢你找到我。”
    “不客气。”
    她走进雾里。裙子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朵蓝底白花，越飘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了。
    林欣怡站在树下，手里捧着那条小裙子。她把它叠好，放回洞里，用土盖上，用石头压住。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陆知舟面前。
    “走吧。”
    “她走了？”
    “走了。”
    “你哭什么？”
    林欣怡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不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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