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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5章 绝境突围

    子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光。
    沈砚之趴在临时挖出的掩体后面,手中的步枪已经打得滚烫。枪管里冒出的青烟和晨雾搅在一起,让整个阵地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灰白色中。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波进攻了——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就架在对面的山腰上,每隔半个时辰就轰一轮,然后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打退,再轰一轮,再涌上来。
    三天了。
    三天前,护国军第三梯团在叙永以北的这片无名高地上被截断了退路。北洋军曹锟部的一个混成旅从侧翼迂回过来,和正面追击的两个团形成了合围之势。沈砚之率领的这支前锋营原本只是奉命掩护主力撤退,可通信兵在突围时中了流弹,撤退命令送过来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还有多少人?”沈砚之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副官喊。炮声太密,不大声喊根本听不见。
    副官赵昆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露出被火药熏得黝黑的脸庞:“能打的不超过一百二十人!弹药也不多了,每人平均不到十发!”
    沈砚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百二十人,十条枪,一门还能用的迫击炮,炮弹还剩三发。对面至少两个营,后面还有炮兵支援。账算完了,结论很简单——守不住。
    但守不住也得守。因为主力部队还在撤。多撑一个时辰,主力就多一个时辰的撤离时间。多撑一天,蔡锷将军的整个作战计划就不会因为这支部队的溃败而全盘崩溃。
    “赵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去清点一下,把所有会吹号的人都找出来。”
    “吹号?”
    “对。有多少算多少。把各连各排的号手都集中到阵地中央那片松林里,听我的命令。”
    赵昆虽然不明白沈砚之要干什么,但跟着这位长官打了三年仗,他知道沈砚之从不下无用的命令。五分钟后,阵地上总共找到了四个会吹号的人——一个号手,两个会吹号的步兵,还有一个炊事班的老兵,年轻时在清军新军中当过司号员。
    沈砚之把他们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一番。四个人听完了,面面相觑,炊事班的老兵腿肚子直哆嗦,但四个人都点了头。
    “去吧。”沈砚之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阵地正面。北洋军的下一波进攻随时会开始。晨雾渐渐散开,对面的山腰上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刺刀的寒光在薄雾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深夜里狼群的眼睛。
    “所有人,”沈砚之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在紧张的空气里却传得出奇的远,“上刺刀。没有子弹的,准备白刃。”
    阵地上响起一片刺刀卡榫扣进步枪卡槽的咔嚓声。没有人说话。一百二十个浑身泥泞和血污的士兵,静静地趴在掩体后面,看着对面的人影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嘹亮的冲锋号从阵地侧后方的松林里响起。
    那是北洋军第七师的集合号令。
    紧接着,另一把号从松林的另一个方向响起——这一次是第八师的集合号。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号,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号声在山谷里回荡,被晨雾和地势扭曲得忽远忽近,仿佛松林里藏着一整支正在集结的大军。
    对面的北洋军停下了脚步。带队冲锋的军官举起手,示意部队暂停前进。
    沈砚之抓住这一瞬间的迟疑,猛地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振臂高呼:“弟兄们,援军到了!冲啊——”
    他不知道援军在哪里。但战场上,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更重要的是敌人信不信。
    一百二十个护国军士兵从阵地上跃起来,跟着沈砚之向山下冲去。他们一边冲一边声嘶力竭地呐喊,仿佛身后真的跟着千军万马。松林里的号声还在响,号手们拼命地吹,吹得嗓子眼发咸,吹得脸颊鼓得像要裂开。
    北洋军的阵脚松动了。
    前排的士兵开始往后缩。督战队在后面鸣枪示警,但恐惧这种东西,传染得比子弹还快。不知道谁先开始跑的,转瞬之间,整个冲锋阵型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墙,哗啦啦地塌了下去。
    沈砚之带着人一口气冲出去三里地,直到把溃散的北洋军赶过了两道山梁,才下令收拢部队。
    打完这一仗之后,部队才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休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缴获的弹药,炊事班在溪边挖灶烧水。沈砚之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忽然问了赵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昆摇摇头。
    “腊月二十三。”沈砚之说,“小年。小时候在家里,这天我娘会蒸年糕,红糖馅的。我爹会从衙门回来,带一包芝麻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赵昆也没有问。有些话,在战场上不必说完。
    沈砚之把目光从夕阳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这支不足百人的队伍上。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士兵鞋子烂了,用破布缠着脚走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们还在。三天三夜的围困,一百二十人打退了一个团,现在还剩下九十七个。他们没有溃散,没有投降,甚至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过“突围”这两个字。
    因为他们是护国军。蔡锷将军说过,护国军不是为某一个人打仗,是为四万万同胞打出一个不必下跪的世道来。
    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哨兵拉动枪栓,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抓起了武器。但来的只有一匹马,马上的人穿着护国军的军装,浑身是泥,显然已经赶了很久的路。
    “沈营长!”那人滚鞍下马,几乎是扑到沈砚之面前,“蔡将军急令!”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很短,是蔡锷的亲笔,字迹依然遒劲有力,但纸面上有几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赵昆忍不住问:“将军说什么?”
    “让我们撤。”沈砚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主力已经安全抵达指定位置。我们完成了掩护任务。”
    山坳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欢呼声。有人在喊“终于可以走了”,有人在互相拍肩膀,炊事班的老兵抹了一把眼睛,嘟囔着说要好好煮一锅肉。沈砚之没有加入他们。他还靠在那棵松树上,手指隔着军装按了按胸口那封信的位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蔡将军信上还有一句附言。
    “砚之吾弟,此战辛苦。他日若有不测,护国遗志,望君等继承。”
    这句话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沈砚之在战场上从不怕死,但他害怕这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无力感。蔡锷将军是护国军的魂魄,如果这魂魄自己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护国军还能走多远?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沈砚之的部队终于和后方派来的接应部队会合了。来接应的是一个连长,姓方,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他带来了粮食、弹药,还有一封信。
    信是程振邦写来的。程振邦现在已经是护国军总部的参谋长了,信里说,蔡锷将军的病情又加重了,已经咳血数日,但仍坚持指挥作战。信末,程振邦用潦草的笔迹加了一句话:“砚之,你若有空,来一趟总部。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砚之看着这句话,心里沉了一下。
    程振邦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这些年两人并肩作战,冲锋陷阵,从来都是一句话的事。能让程振邦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种措辞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他把信收好,对方连长说:“告诉程参谋长,我安顿好部队就过去。”
    方连长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了他。“等等。总部现在在哪儿?”
    “叙永城南四十里,一个叫双河场的地方。”方连长顿了顿,“不过沈营长,你要是去,最好快一点。”
    “为什么?”
    方连长的脸色在火把下暗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蔡将军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沈砚之连夜就动了身。
    他只带了赵昆一个人,两匹马,沿着川南的山路往叙永方向赶。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山路两旁的枯枝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暗影。马蹄踏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嗒嗒声。
    沈砚之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流亡日本的时候就开始想,从在云南誓师的时候就开始想。护国军打的是袁世凯,可袁世凯之后呢?北洋军阀不是一个袁世凯,是一群袁世凯。打完一个,还会冒出另一个。革命,究竟要革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想起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二十三岁,身上只有一腔热血和父亲留下的一封信。他以为打下山海关,天下就会变好。后来他以为推翻了满清,天下就会变好。再后来他以为打倒了袁世凯,天下就会变好。
    每一次,他以为快要到终点了,可翻过那座山,前面还是山。
    马蹄忽然打了个趔趄。赵昆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沈砚之勒紧缰绳,稳住身形。月光下,前方的山路蜿蜒曲折,隐入一片黑茫茫的群山之中。他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路还在。只要还能往前走,路就在。
    天色微明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双河场。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镇口设着岗哨,哨兵验过了沈砚之的证件,把他们引到镇子深处一座灰墙院落前。
    院门口挂着护国军第一军总部的牌子。门口停着几匹马,几个军官模样的***在台阶上低声交谈,面色都不好看。沈砚之翻身下马,刚要走进去,一只手从旁边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程振邦。
    程振邦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把沈砚之拉到院墙外的一棵槐树下,压低声音说:“来的时候没吃东西吧?”
    “先不说这个。你信上说——”
    “我知道。”程振邦打断他,“但在你进去见蔡将军之前,我得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蔡将军的病,大夫说了,是喉头结核。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一直在口述作战计划,让我们记。昨天下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告诉你——护国军可以散,我们这几个人不能散。中国的乱局,打完老袁之后才算真正开始。军阀割据,列强环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说你比他年轻,比他扛得住。他说……”程振邦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说你是一块好料子,只是开刃开得晚了些。让我们帮你,别让你折在打磨的时候。”
    沈砚之靠在槐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晨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条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将军还没走呢,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他不肯说。”程振邦苦笑,“他这个人,从不跟人交代后事。但他越是不说,我们越是要懂。他把你从日本叫回来,让你带着前锋营打最硬的仗,不是因为他手下没人,是因为他在磨你这把刀。”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直身体,整了整军装,把腰带上的褶皱拉平,然后大步向院门走去。
    院内是一间普通的民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药味。沈砚之推门进去,看见蔡锷半靠在床上,身下垫着两个枕头。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但他手里的笔没有停,正伏在一张小炕桌上写字。床边站了一圈军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蔡锷抬头看见沈砚之,停下了笔。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那是一种燃烧着自己来照亮别人的亮。
    “砚之来了。”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前线怎么样?”
    “守住了。”沈砚之立正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和每次向上级汇报时一模一样,“击退敌军七次进攻,毙伤敌约三百人。我军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一人。”
    蔡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表扬的话。他放下笔,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地图,在炕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砚之,你看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叙永以北的一个位置,“我打算在这里打一仗。打完了,护国军在川南的战线就稳了。”
    沈砚之看着地图上的标记。那个位置正是他刚刚从那里打出来的无名高地。
    “这一仗,我想让你指挥。”
    “我?”沈砚之愣了一下,“我只是个营长。”
    “打完这一仗,就不是了。”蔡锷看着他,“兵我已经调好了,三个团,加上你的前锋营。具体部署振邦会跟你交代。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打?”
    沈砚之站得笔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激荡。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站在山海关城头上的自己,想起流亡日本时在神户港眺望故国的那个黄昏,想起三天前在无名高地上,身边一个老兵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沈营长,这仗打完,世道会好吗?”
    他深吸一口气。
    “敢。”
    蔡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对的人手上。他把地图收起来,重新拿起笔,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就好。对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让炊事班蒸了年糕,虽然不是红糖馅的,但好歹是年糕。”他看向窗外的晨光,声音轻了下来,“打完这一仗,回家过年。”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金色的阳光翻过院墙,照进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院墙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阳光里梳理羽毛。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出早操的口号声,整齐、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沈砚之走出房间的时候,程振邦在院子里等他。
    “将军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指挥下一仗。”
    “还有呢?”
    沈砚之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他说打完这一仗,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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