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9章金陵暗流(续)
孙中山回到南京的消息,是程振邦带来的。
那天傍晚,沈砚之正在营房里看地图。部队的整编方案下来了,他那个旅被缩编成三个团,两千人砍到一千五,多余的编制要交给北洋政府派来的军官。唐绍仪说得很好听——“加强部队的正规化建设,提升指挥效能”,翻译过来就是掺沙子、安钉子。
“孙先生回来了。”程振邦推门进来,把军帽扔在桌上,“住在原来两江总督的官邸,现在叫逸仙馆。门口围了好多人,记者、议员、各路军头,都等着见他。”
沈砚之放下地图,站起身:“现在去,能见到吗?”
“见不到。”程振邦摇头,“光是排队等见的,就有二十多个。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有人给你递了个条子。”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孙中山的笔迹:“砚之吾弟,今晚八时,逸仙馆后花园一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谁送来的?”
“廖仲恺先生。”程振邦说,“他让我转告你,孙先生有话要对你说,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讲。”
沈砚之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他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操的士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标枪。
“振邦,你说孙先生这次回来,能改变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改变不了什么。临时大总统的位子已经让出去了,袁世凯在北京坐得稳稳的。孙先生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在参议院里发发言、投投票,起不了决定作用。”
“那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他放不下。”程振邦的声音很轻,“共和是他一辈子的理想,就像你父亲当年的理想一样。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一头撞上去。撞不撞得开是一回事,撞不撞是另一回事。”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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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逸仙馆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很精致。几株梅花还在开着,暗香浮动。石子小路蜿蜒曲折,通向一座六角凉亭。凉亭里亮着灯,孙中山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比半年前苍老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看到沈砚之走过来,他放下书,站起身,伸出手。
“砚之,来了?坐。”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坐下。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孙先生,您瘦了。”
孙中山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瘦了好,走路轻快。你在南京还习惯吗?”
“部队的事多,顾不上习惯不习惯。”
“也是。”孙中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个旅,整编的事遇到麻烦了?”
沈砚之没有隐瞒,把北洋实业公司的事、唐绍仪的压力、合同的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孙中山听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袁世凯的手,伸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临时约法刚刚颁布,他就开始动刀了。先切军需,再切编制,等他把革命党的军队都捏在手心里,约法就是一张废纸。”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砚之,你知道我为什么辞去临时大总统吗?”
沈砚之想了想:“为了南北统一,为了避免内战。”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孙中山摇了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我没有钱。临时政府没有钱,革命军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袁世凯愿意掏钱,愿意维持南京政府的运转,条件就是我让位。”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看着夜色中的花园。
“我知道袁世凯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坐上大总统的位子后会做什么。但我没有办法。革命党人流血牺牲,打下了江山,却没有钱治理江山。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山海关起义时,部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是程振邦变卖了家产,才凑够了三个月的粮饷。革命,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孙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孙中山转过身,看着他。
“等。”
“等?”
“对,等。”孙中山走回石凳坐下,“袁世凯是一个旧时代的人,他不懂共和,也不信共和。他以为有了军队、有了钱,就能为所欲为。但他忘了一件事——时代变了。民智已开,民心所向,不是他能用枪杆子压下去的。”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他会犯错,而且会犯大错。等他犯错的时候,就是我们再次举旗的时候。”
沈砚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孙先生,您觉得袁世凯会犯什么错?”
孙中山笑了笑:“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能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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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逸仙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沈砚之没有坐车,而是沿着秦淮河慢慢地走。河面上画舫依旧,丝竹声隐约传来,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微风揉成碎金。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孙中山的话——“等”。等袁世凯犯错,等民心转向,等再次举旗的机会。但等待是最熬人的,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习惯了用枪说话的人来说。
走到文德桥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桥头,正望着河水出神。
那个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身材瘦高,背影有些熟悉。沈砚之走近几步,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陈宧?”沈砚之有些意外。
陈宧是参谋次长,湖北人,北洋系出身,但跟革命党人关系不错。沈砚之在南京见过他几次,两人聊过几回,算是有些交情。
“沈师长,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陈宧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睡不着,出来走走。”沈砚之走到他身边,“陈次长怎么也在这儿?”
陈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沈师长,北洋实业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沈砚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陈次长消息真灵通。”
“不是灵通,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陈宧弹了弹烟灰,“周景良那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人。”
“袁世凯?”
陈宧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师长,你在北京待过,应该知道袁大总统的脾气。他喜欢掌控一切,不喜欢有人挡他的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次拒签合同,已经让他不高兴了。如果你继续这样硬顶下去,他不会只派周景良这种小角色来找你。”
沈砚之看着河水,沉默了片刻。
“陈次长,你是替谁带话?”
陈宧灭掉烟头,笑了笑。
“替一个不想看你出事的人。”他转身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言尽于此,沈师长好自为之。”
说完,他沿着河岸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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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之的日子不好过。
先是军饷被扣了。陆军部的理由是“整编期间经费紧张,暂缓发放非主力部队军饷”。沈砚之的旅被划为“非主力部队”,虽然他们是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功勋部队。
然后是驻地被调整。陆军部下令,沈砚之旅部从城西军营搬到城外的一个废弃兵营,那里年久失修,房屋漏水,连喝的水都要从两里外的井里挑。
再然后是人事调动。陆军部派来三个军官,说是“协助整编”,实际上是指手画脚,对部队的训练、管理、人事安排处处干涉。
赵铁山气得要拔枪,被程振邦按住了。
“旅长,这日子没法过了!”赵铁山一拳砸在桌上,“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沈砚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北洋军在华北、华东的部署。他没有看赵铁山,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
“铁山,你带一营去城外,把那座废弃兵营收拾一下。”
“什么?”赵铁山瞪大了眼睛,“咱们真的要搬?”
“搬。”沈砚之抬起头,“但不是现在。你先去收拾,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部队的转移,等准备好了再说。”
赵铁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程振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气呼呼地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程振邦关上门,走到沈砚之对面坐下。
“砚之,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砚之放下地图,靠进椅子里。
“袁世凯想逼我们走。如果我们不走,他就继续卡军饷、卡供应,拖到我们撑不住为止。如果我们走了,正中他的下怀——把革命党部队赶出南京,赶出政治中心,边缘化,然后慢慢消化。”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沈砚之坐直身体,“找同盟。不是一个人扛,是跟其他革命军部队联合起来,一起扛。”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已经让孙守义去联络了。”沈砚之说,“江西的李烈钧、安徽的柏文蔚、湖南的谭延闿,都跟我们情况差不多。如果大家能统一口径,一致对外,袁世凯就不敢轻举妄动。”
程振邦点了点头,但又皱起了眉头:“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能拧成一股绳吗?”
“拧不成一股绳,也得拧成一股线。”沈砚之站起身,“至少让大家知道,不是只有他们在扛,别人也在扛。这样,谁都不容易先松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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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义三天后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李烈钧、柏文蔚、谭延闿都愿意跟沈砚之站在同一战线上,共同抵制北洋政府的裁军和渗透。坏的是,他们的处境比沈砚之更糟——李烈钧的部队已经被裁掉了一半,柏文蔚被调离了自己的部队,谭延闿的军需供应被完全切断。
“李烈钧让我转告你。”孙守义翻开笔记本,“他说,‘袁世凯是要把咱们这些革命党人连根拔掉。根拔掉了,共和就死了。所以咱们不能让他拔,一根都不能。’”
沈砚之点了点头。李烈钧是江西都督,手握重兵,是革命党人在南方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有他牵头,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下个月在九江开一个会,邀请各革命军部队的将领参加,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孙守义合上笔记本,“旅长,你去不去?”
“去。”沈砚之毫不犹豫,“不光我去,振邦也去。”
程振邦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沈砚之看着他,“你是副旅长,部队的事你比我熟。万一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你得能顶上。”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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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砚之准备动身去九江的前一天晚上,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他的驻地。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看起来像个商人。但他的眼睛不像商人——太锐利,太冷静,像是随时在打量和判断。
“沈旅长,冒昧打扰。”男人摘下礼帽,微微欠身,“鄙人杨度。”
沈砚之心里一震。杨度,袁世凯的幕僚,君主立宪派的代表人物,号称“帝制余孽”。他这个时候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杨先生请坐。”沈砚之指了指椅子,语气不冷不热。
杨度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沈砚之。
“这是袁大总统给沈旅长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是袁世凯的亲笔,字迹端正有力,措辞客气但透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信的大意是:国家初定,百废待兴,需要各方人才同心协力。沈砚之年少有为,功勋卓著,袁大总统十分器重。现拟任命沈砚之为陆军部次长,兼北洋陆军混成旅旅长,即刻赴北京任职。信的最后写道:“望砚之同志以国家为重,勿负厚望。”
沈砚之看完信,放在桌上,看着杨度。
“杨先生,袁大总统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但我这个旅长当得好好的,不想去北京。”
杨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老狐狸般的狡黠。
“沈旅长,袁大总统说了,您如果不想去北京,也可以。那就留在南京,继续当您的旅长。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军部的调令,沈旅长所部,即日起调往甘肃驻防。”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甘肃,千里之外的边陲,鸟不拉屎的地方。把部队调去那里,等于流放。
“杨先生,这是威胁?”
杨度站起身,戴上礼帽,笑容不变。
“沈旅长,这不是威胁,是选择。去北京,高官厚禄;去甘肃,戍边卫国;留在南京……”他摇了摇头,“路只有两条,没有第三条。”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旅长,袁大总统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希望您能给一个答复。”
门关上了。
沈砚之坐在桌前,盯着那封信和那份调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程振邦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
“这个老狐狸!”
沈砚之没有说话,把信和调令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
“振邦。”
“嗯。”
“你说,袁世凯是不是觉得咱们都是软柿子?”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他不是觉得咱们是软柿子,他是觉得天下人都怕他。”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嘴角微微上扬。
“那咱们就让他知道,有不怕他的人。”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办?”
“去九江开会。”沈砚之走回桌前,“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整了整军装。
“袁世凯给了咱们三条路,我一条都不选。我要走第四条路。”
“什么路?”
沈砚之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自己的路。”
(第18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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