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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6章生死三十里铺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申时。
    三十里铺。
    这是一个位于山海关与锦州之间的小村庄,因距离山海关三十里而得名。村庄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此刻却成了战场。
    程振邦靠着村口的一堵土墙,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肩被子弹贯穿,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用右手死死按着伤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程统领!”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焦灼,“鞑子又上来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程振邦咬咬牙,挣扎着站起来。他透过土墙的缝隙往外看,官道上黑压压一片,至少还有上千清军,正缓缓向村庄逼近。
    三天了。
    他带着五百人,在这三十里铺硬扛了三天。对面的清军有两千人,是锦州守将派来包抄山海关后路的精锐。按照计划,他只需要拖住他们三天,给沈砚之主力的伏击争取时间。
    今天是第三天。
    但他的人,已经打没了。
    五百人,现在还剩下不到二百。子弹早就打光了,只能用大刀长矛和敌人拼命。村里能用的门板、桌椅,全都搬去加固了工事。能吃的粮食,昨天就吃完了。伤员越来越多,草药早就用尽,只能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惨叫声彻夜不绝。
    而清军,还有一千多。
    “兄弟们还能撑多久?”程振邦问。
    那个士兵摇摇头,眼眶发红:“程统领,咱们……咱们怕是撑不住了。要不,您先撤吧,兄弟们顶着!”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撤?往哪儿撤?咱们撤了,鞑子就能从后面包抄沈统领。沈统领那边在青石岭打埋伏,要是被前后夹击,三千兄弟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去告诉兄弟们,再撑一个时辰。天黑之前,咱们的援兵就会到。”
    那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向阵地。
    程振邦靠回土墙,闭上眼睛。
    援兵?
    哪来的援兵?沈砚之那边一千五百人,打完青石岭的伏击,还要往南撤退,根本分不出人手来救他。孙大壮那边一千人,要护着主力撤退,也来不了。
    他说谎了。
    但他必须说这个谎。兄弟们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清军准备发起总攻的信号。
    程振邦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刀。
    来吧。
    ---
    清军大营里,一个身穿黄马褂的中年将领骑在马上,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三十里铺的动静。他是锦州守将、记名提督冯德麟,奉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之命,率两千精兵包抄山海关后路。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三十里铺,被区区五百人拦了三天。
    “督军。”一个参将凑过来,“探马来报,山海关那边打起来了。额勒和布大人在青石岭中了埋伏,死伤四百余人,已经退回绥中休整。”
    冯德麟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额勒和布那个废物!”他冷哼一声,“五千人打三千,还被人家打了个埋伏。朝廷养着这些八旗贵胄,有什么用!”
    参将小心翼翼道:“那咱们这边……还打吗?”
    冯德麟沉吟片刻,缓缓道:“打。怎么不打?额勒和布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咱们拿下这三十里铺,照样可以南下包抄。到时候前后夹击,那些乱党插翅难飞。”
    他举起马鞭,指着前方:“传令下去,总攻。天黑之前,我要踏平这个村子!”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总攻的信号。
    一千多清军齐声呐喊,向三十里铺发起最后的冲击。
    ---
    村口阵地上,二百义军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没有子弹了,他们只能用大刀、长矛、锄头、木棍,甚至用拳头和牙齿,与敌人拼死一搏。
    程振邦站在最前面,右手持刀,左手垂在身边——那只手已经废了,动不了,但他还有右手。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但咱们的死,值!沈统领那边三千兄弟,能活着撤走,能继续打鞑子,就是因为咱们在这儿挡着!咱们五百人,换了三千人活下来,这笔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举起刀:“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杀!”
    “杀!”
    二百人齐声呐喊,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清军冲上来了。
    第一波,被义军用长矛逼退。第二波,被义军的大刀砍翻。第三波,终于突破了防线。
    白刃战开始了。
    程振邦挥刀砍翻一个清军,又反手刺进另一个的胸口。他的左肩剧痛难忍,血流得更快了,但他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是死。
    那个报信的士兵冲到他身边,浑身是血,却还咧嘴笑着:“程统领,俺砍了三个!”
    程振邦也笑了:“好样的!”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那士兵的咽喉。他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
    程振邦的眼睛红了。
    他狂吼一声,挥刀杀向清军,一刀一个,一连砍倒五六个人。但清军太多了,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百人。
    五十人。
    二十人。
    程振邦浑身浴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终于,他撑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拄着地面。
    一个清军军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们三天?”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军官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军官一愣,转头望去。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无数骑兵正飞奔而来。
    “那是……”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马队。
    至少有三四百人的马队,打着红色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援兵!是援兵!”剩余的义军士兵齐声欢呼。
    冯德麟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砚之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分出人手来救援三十里铺。他更没想到,这支马队来得这么快。
    “撤!快撤!”他厉声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队如狂风般冲入清军阵中,刀光闪烁,杀声震天。清军猝不及防,顿时溃不成军。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冲到程振邦面前,一把扶住他。
    “振邦!”
    程振邦睁开眼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笑了。
    “砚之……你怎么来了?”
    沈砚之的眼睛通红。他看着程振邦满身的伤,看着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带四百骑,连夜赶过来。青石岭打完,我就知道你这儿撑不住。”
    程振邦摇摇头:“你不该来的。你那边……主力怎么办?”
    “孙大壮带着往南撤了。”沈砚之道,“你这边要是没了,我打赢了青石岭有什么用?”
    程振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砚之,你还是这么傻。”
    沈砚之没有反驳,只是把他扶起来,交给身后的士兵:“快,找大夫!”
    程振邦被抬走前,忽然抓住沈砚之的手,低声道:“那五百兄弟……都打没了。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二十个。”
    沈砚之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他们没白死。你们拖了三天,山海关那边的主力已经安全撤了。这五百条命,救了三千人。”
    程振邦点点头,闭上眼睛,任由士兵把他抬走。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满目疮痍的三十里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
    他跪下来,朝着那些牺牲的兄弟,重重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你们安息。我沈砚之对天发誓,这场革命,不成功,我绝不罢休。”
    ---
    夜幕降临。
    三十里铺的废墟上,燃起一堆堆篝火。义军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掩埋战友的遗体。没有棺材,只能用草席裹着,挖个坑埋了。连墓碑都没有,只能用木牌写上名字,插在坟前。
    程振邦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子弹取出来了,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己。
    沈砚之守在帐篷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沈统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穿着义军的衣服,但看气质不像普通士兵,倒像个读书人。
    “你是?”
    “我叫陈树声。”年轻人道,“是程统领的文书。之前一直在锦州城里打探消息,今天才赶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程统领跟我提过你。锦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树声压低声音:“我正要跟您说。锦州城里,有变故。”
    沈砚之眉头一皱:“什么变故?”
    陈树声道:“冯德麟这次出兵,不是赵尔巽的命令。”
    沈砚之一愣。
    “什么意思?”
    “我买通了冯德麟的一个亲兵,从他嘴里套出话来。”陈树声的声音压得更低,“冯德麟背后,另有其人。那个人,不是朝廷的,也不是咱们革命党的。是日本人。”
    沈砚之的瞳孔猛然收缩。
    日本人?
    “冯德麟勾结日本人?”
    陈树声点头:“不只是勾结。我查到的消息,冯德麟的军火,有一半是从日本人手里买的。他这次出兵,日本人给他派了顾问,还承诺事成之后,帮他拿下锦州都督的位置。”
    沈砚之沉默了。
    他想起在青石岭伏击时,额勒和布身边那几个日本顾问。当时他以为只是清廷请来的教官,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日本人在下一盘大棋。
    他们不仅支持清廷,还支持地方军阀,两面下注,无论谁赢,他们都能分一杯羹。
    “还有一件事。”陈树声道,“冯德麟这次败退回锦州,日本人那边肯定会给他施压。他要是再出兵,兵力可能不止两千。锦州城里,还有三千驻军。”
    沈砚之心中一凛。
    三千驻军。
    加上冯德麟带回去的一千多残部,锦州方向,至少有四千人。
    而他这边,三千义军,打完青石岭,折损了三四百。程振邦这边,五百人几乎全灭。现在能战的,不到两千五百人。
    如果冯德麟再杀过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沈统领。”陈树声看着他,“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沈砚之沉吟良久,缓缓道:“先稳住阵脚,让兄弟们休整。明天一早,派人去联络南方的革命军,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请他们尽快北上接应。”
    陈树声点头:“我明天就去。”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陈树声摇摇头,转身离去。
    沈砚之站在帐篷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锦州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日本人。
    他默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南下。
    沈砚之则带着部队,在三十里铺休整。伤员要安置,粮草要筹措,阵亡的兄弟要安葬。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过问,忙得脚不沾地。
    程振邦昏迷了一夜,第二天中午终于醒了。虽然虚弱,但好歹脱离了生命危险。沈砚之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阎王爷嫌我太烦,不收。”
    沈砚之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振邦,好好养伤。以后的路还长着,少了你,我一个人走不了。”
    程振邦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砚之,你放心。我死不了。这条命,还得留着跟你一起,把这革命打成。”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十一月二十二日,探马来报。
    冯德麟在锦州重整旗鼓,集结了三千人,正准备再次南下。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是三十里铺,还要直取山海关,彻底切断义军的退路。
    消息传来,军心浮动。
    有人提议继续南撤,与南方革命军会合。有人提议固守待援,等陈树声带回消息。还有人提议,趁冯德麟还没出发,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沈砚之听着众人的议论,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冯德麟要打,咱们就跟他打。”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但不在三十里铺打,也不在山海关打。在这儿打。”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地方,叫“狼窝沟”。
    狼窝沟在锦州和三十里铺之间,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山谷,易守难攻。但问题是,那地方离锦州太近了,只有三十里。一旦打起来,锦州的清军随时可以增援。
    “沈统领,这太险了。”有人忍不住道。
    沈砚之点头:“是险。但咱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往南撤,越撤越远,什么时候是个头?固守待援,万一陈树声那边出了岔子,咱们就等死。主动出击,至少能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众人,目光坚定:“我知道,这一仗打下来,能活下来的兄弟可能不多。但我沈砚之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带着你们,打赢这场仗。”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一个老兵站起身,大声道:“沈统领,俺跟您打!”
    又一个人站起来:“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传令下去,今晚开拔,目标——狼窝沟。”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狼窝沟。
    两侧的山坡上,两千多义军士兵埋伏在夜色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沈砚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探马回报,冯德麟的三千人,今晚就会经过这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
    这一仗,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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