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骨尾幽烬-16

    深夜，杳铃躺在柔软但陌生的床上，偷偷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开始寻找她心中所想到的可能性。
    她看了很久，纸张摩挲的声音被闷在被子里，悉悉索索的，很轻。
    外面的天光开始从深夜的纯黑慢慢开始泛着青，她打了无数个哈欠，却硬撑着不想睡。
    就在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沉浮时，一股熟悉的、冰冷但微弱的牵引感，骤然攥住了她的心神。
    杳铃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
    她被拖入一片流动着幽蓝光晕的梦幻空间。
    “澜烬？”
    杳铃的意识刚刚凝聚，还没看清周围，一道身影猛地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重重吻上她。
    急促、带着颤抖，如同困兽在绝境中的挣扎。
    杳铃几乎窒息，下意识想推开，手抵上他的胸膛，却感受到他异常剧烈的心跳。
    然后在她以为自己快昏厥的时候，澜烬才退开。
    杳铃大口呼吸，好险，差点被亲死。
    澜烬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息着，目光死死锁着她，里面是一丝得偿所愿后短暂的慰藉。
    “澜烬...”杳铃想问他怎么了，但看这样子就知道指定没好到哪里去。
    不如不问，省得他逞强。
    澜烬听见她的心声，皱着眉，喉咙和鼻尖感受到一股陌生的酸意，最后在他脸上演变成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闭上眼，握住杳铃的指尖轻吻，“...我这副样子，好看吗？”
    杳铃本来马上要说好看，为了显得没那么敷衍特地扫过他全身，却猛然发现他身下竟然不是之前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骨尾。
    而是一条完整的银白鱼尾，每个鳞片都泛着冷月一般的光泽、细腻光滑，尾身线条优美流畅，尾鳍宽大而华丽，在梦境中轻轻摆动，洒落点点碎光。
    不仅如此，身上的伤痕也都消失不见。
    澜烬把自己幻化成了以前完整的模样，面容苍白俊美，少了戾气，多了几分不真实的静谧与高贵。
    “怎么回事？”杳铃没明白他的用意。
    澜烬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追问：“好看吗？”
    杳铃只好点头，以前的他，像是真正的神话传说中描绘的人鱼，带着震撼人心的、非尘世间的美。
    她以为自己点头他会高兴。
    但他却看着...更不安了。
    澜烬的本意是想看见杳铃之后寻求心里的安定，却不知在想什么，逞强似的幻化出自己以前完美的样子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又无法辨别自己的用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他的问题又太过简单，杳铃没有读心的本领。
    苦苦维持梦境幻象的力量在他波动的情绪中开始暴走。
    他华美的鱼尾被撕碎，银纱般的尾鳍枯萎，细腻的鳞片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鱼骨。
    骨刺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根根竖立。
    梦境空间因为他力量的失控开始疯狂扭曲，围绕两人的光晕如同破碎的琉璃，迸出裂痕。
    杳铃想靠近他，却被狂暴紊乱的能量逼得连连后退。她的意识被狠狠抛回现实。
    同一时间，澜烬在囚禁舱内睁开双眼，意识回笼的一瞬间，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尖锐疼痛毫无征兆地、迅速蔓延至全身。
    “呃啊——”
    在力量被压制的情况下仍强行连接梦境而虚弱不堪的澜烬，咬着牙，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声音穿透层层隔音设施，回荡在实验室。
    澜烬喘息着，腹部的光纹猛烈闪烁之后暗了下去。
    是爱契的反噬。
    单方的契约，因陷入自我怀疑和厌弃的澜烬，变得极端不稳。
    爱契绑定的只有澜烬，它对爱的认定只来源于澜烬的意识。
    当他进行自我否定的时候，这种负面的内在冲突违背了爱契对爱的认可。
    这场反噬，作用在澜烬体内，像一双无形的手正扯着契纹的两端，用尽全力向外撕扯，要将这“错误”的、建立在扭曲认知和不稳定状态下的绑定硬生生从他灵魂中抽离。
    “不要...嗬...不要...”澜烬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浅水中，长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他死死咬着下唇，留下一道血痕，血珠滚落而下，却依然无法抑制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吼。骨尾不受控制地拍打着舱壁，剐蹭间冒出幽蓝的电火花。
    比痛苦更让他恐惧的是，澜烬感觉到自己与杳铃那道开始变得微弱的联系，正在因为反噬而变得时断时续，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
    就在这时，一声轻轻的呼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穿透层层痛苦的壁垒，触碰到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
    急切的、柔软的，像是叫了很久的声音，终于渐渐变得清晰。
    “澜烬！”
    他猛地抬起头，已经顾不得再怕被她看到这副样子。
    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最终隔着厚重的玻璃，看到了她。
    杳铃。
    澜烬的嘴唇被自己咬的血肉模糊，上下动了一下，沙哑到发不出声音。
    是她，真的是她。
    “澜烬...”
    杳铃的手按在玻璃上，澜烬看着，挪动着自己因剧痛而僵硬麻木的身体，慢慢地伸出手。即使如此简单的动作也牵动着刺骨的疼痛。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的脱水而苍白起皱，指甲因为痛苦的挣扎而断裂渗血，还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的指尖贴上玻璃内侧，缓慢地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她的掌心。
    没有温度的传递，没有实质的接触，却让他体内肆虐的反噬突兀地停顿了一刻。
    没有消失殆尽，但不再汹涌。
    澜烬的指尖蜷缩着，仿佛想抓住那一点点回来的、两人之间的连接。
    “我会救你出去的。”
    隔着特殊强化过的玻璃，杳铃的声音很小，虚弱的澜烬听不见她的声音。
    “杳铃。”他轻声喊。
    杳铃也听不见，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她闭上眼，额头抵上玻璃，“...我会找到方法的。”
    澜烬不再试图躲避，艰难地移动着，将额头轻轻抵在相同的位置。
    “杳铃。”
    爱人的名字是最万能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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