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倪裳

    劈啪！
    一根干柴在篝火当中爆开，火星从火堆边缘溅出来，落在地上的灰烬里，闪了两下就灭了。
    火光照在旁边的土墙上，把墙面上那些裂缝和烟熏的痕迹映得明明暗暗。
    躺在火堆旁边的年轻女子，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前是一道背对的人影，正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顶端插着一块烤得焦黄的干粮，那人正把干粮从火上拿下来，吹了两下，掰成两半。
    鼻间是一道烤得焦香的粮食味道，混着柴火燃烧特有的烟气，钻到鼻腔深处，像是很久都没有闻到过的气味。
    她动了一下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醒了？”
    杨昊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扭头看过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倪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像是在辨认。
    然后认出了他。
    “是你？”
    和之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她没有再吐血昏迷，而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怀里去掏那把短刀。
    她的手指头探进衣襟里，摸了个空，又往旁边摸了摸，还是空的，除了她自己那点肉嘟嘟软乎乎的胸脯之外，什么也没有摸到。
    杨昊看着她那只在怀里摸索的手，从腰侧把那柄短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要找这个？刀还挺不错的，我就随便把玩了两下，不介意吧？”
    倪裳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接话，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虽然是原来的那身，但衣襟的扣子重新系过，系法跟她自己的习惯不一样，而且腰间的束带也松了一格。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冷意，“奸贼，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你做了什么？”杨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倪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杨昊把那柄短刀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你别怕，我没想杀你，我要是想杀你，干脆不救你不就完了，我刚才的意思是，就我刚把你救下来的时候，你那状态，胸骨断裂，肋骨折了四五根，内脏重伤，还中了慢性毒，还对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够你死十回的了！”
    倪裳愣了一下，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是你救了我？”
    杨昊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下眉心，像是跟一个话说不通的人在交流，“对，是我救了你，你的衣服是我脱的，为了给你治伤，我把你浑身上下都摸遍了，你的刀就是从你怀里摸出来的，你胸长得很大，又软和又有弹性，手感相当不错，我很喜欢，你还有别的什么想问的吗？”
    倪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骂他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刚才那些信息消化干净，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平缓了不少，“虽然你说的不好听，但还是谢谢你了，我欠你一条命，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哪怕是拼死也会帮你完成的。”
    杨昊摆了摆手，“这就不必了，如果我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就算是拼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帮不到我的。”
    “你瞧不起我？”
    倪裳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劲。
    杨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朝旁边那栋倒塌了大半的土墙拍了一掌。
    一道白气从他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几乎没有留下轨迹，撞在那面土墙上，墙体从中间被洞穿，碎石和泥土向两侧飞溅，整面墙轰然塌下去，扬起一大片灰尘。
    废墟上的碎瓦和木屑还在往下滚落，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倪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开。
    她当然认得出来那是暗劲宗师才能做到的事情，劲气外放，隔空伤人，那面墙被拍碎的时候不是从外部裂开的，而是从内部炸开的，那是内劲贯入了墙体之后再爆开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里的那点不服气彻底散了，“你你你……”
    “我什么我？”杨昊把手收回来，语气很随意，“现在你还觉得我是瞧不起你吗？”
    倪裳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几分，“不是。”
    杨昊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好了，我也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就是有些事想要跟你打听一下。”
    倪裳正色起来，盘腿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昊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始发问。
    “你叫什么？”
    “倪裳。”
    “名字不错，很好听！”
    杨昊称赞了一声，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叛军追杀？”
    倪裳挠了一下后脑勺，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接到了上头的任务，让我去林县一趟，潜伏进林县县衙里，我就进去县衙当了一名浣衣女，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人发现了，领头那人是明劲巅峰，比我强，我打不过，我身上的伤都是他打的，后面我找机会逃了出来，一直被追到了刚才那地方。”
    杨昊听完点了点头，“你逃命的功夫是真的不赖，这要是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倪裳脸上露出一丝不大好意思的表情，“嘿嘿嘿。”
    杨昊没有让她沉浸在自我肯定里太久，“你潜伏到县衙到底是干什么？”
    倪裳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她想了片刻才开口，“上面只说让我找一个人，但又不说是男是女，长什么样，让我看着办。”
    杨昊的眉头动了一下，“是朝廷的人，还是叛军的人，亦或是别的什么势力的？”
    倪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都说了上面只说了让我找一个人，没有说别的。”
    杨昊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上头让你去你就去啊？让你死你也去死吗？”
    倪裳没有犹豫，“为什么不呢？”
    杨昊看着她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语气里那点笑意收了起来，“你是不是傻？蝼蚁尚且偷生，你一个大活人，说死就死啊？”
    倪裳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保义会的人都是这样的，我们从小就是这样的，这怎么了？”
    杨昊再次听到了“保义会”这三个字，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在心里过一遍就算了，他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你们这保义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听你这意思，你是从小在保义会长大的？你知不知道万花堂？跟你们保义会是一回事吗？”
    倪裳想了想，“保义会不是东西，是我家，义父义母他们虽然很严格，但对我们都很好，小时候我记得我差点饿死，是他们带我回去，给我吃的，还给我地方住，万花堂我知道，跟我们保义会应该不是一回事，但有次我听义父说，义母去见了万花堂的人，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杨昊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连起来琢磨了一遍，暗想这保义会怎么听起来比万花堂更像是一个杀手组织。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换了个方向，“那你知不知道保义会在哪里？或者该怎么才能联系到你们保义会的管事的人？”
    倪裳皱了一下眉头，“保义会的位置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你找保义会的管事，你要见我义父义母？”
    杨昊摇了摇头，“以后可能会见，但现在我还没这个想法，哎对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倪裳的表情认真起来，“当然想过，但没想出来，我也没露出什么破绽啊，我才刚潜伏进去，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
    杨昊看着她，“你潜伏进去，还有别人知道吗？”
    倪裳想了片刻，“我只给义母汇报过一次消息，其他人应该肯定不会知道。”
    杨昊没有犹豫，语气斩钉截铁，“那就是你那所谓的义母背叛了你们保义会，是她把你的消息告诉了叛军的人。”
    倪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把这句话放进去慢慢看。
    火堆里的柴火又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
    杨昊没有再催她，等着她自己把话接下去。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还算平稳，“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其他可以泄露消息的渠道，”杨昊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你只给一个人汇报过，你的行踪只有她知道，叛军的人能在你刚潜伏进去之后就发现你，说明消息是在你出发之后才传到他们手里的，不是你路上暴露的，是你出发之前就已经有人把你的底细递出去了。”
    倪裳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我不信。”
    杨昊没有接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几分，“她不会的。”
    杨昊还是没有接话，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跳动了一下，把她的脸映得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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