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 针锋相对
邺城光复后的第三天,慕容冲在太极殿召开了第一次大朝会。太极殿是邺城皇宫中最宏伟的建筑,重檐庑殿顶,覆以青色琉璃瓦,檐角挂着金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编钟。殿前的丹陛是用整块的白玉砌的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雕着云纹和龙纹,龙的鳞片是用金线勾勒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殿门是十二扇紫檀木门,门上雕刻着神兽——应龙、夔牛、九尾狐,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殿内更是金碧辉煌。穹顶上绘着二十八星宿图,星星是用夜明珠镶嵌的,白天不亮,入夜后便发出幽幽的蓝光,像真正的星空一样。地面铺的是金砖——不是金的,是一种特制的陶砖,敲上去有金属声,故而得名。金砖上铺着大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团龙图案,龙是五爪的,只有皇帝才能用。殿中央是皇帝的御座,紫檀木雕的御座椅背高约一丈,正中刻着一个巨大的“燕”字,金粉填的字在闪闪发亮。
慕容冲坐在御座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龙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在云中飞,有的在海中游,有的在山巅盘踞。他头戴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玉珠是用和田白玉磨成的,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大小一致。在这座宏伟的殿堂中,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真正的皇帝。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文臣以裴文昭为首,他穿着紫色的官袍,腰间的金带在烛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方正,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但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武将以石虎为首,他穿着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左臂上还绑着绷带,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绷带上。
陆悬鱼站在武将的队列中。他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牌。
慕容冲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敲手指,敲得越慢,想得越深。
“此次平叛,诸位爱卿功不可没。”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殿堂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论功行赏,朕意已决。本次我要亲自宣赐。”
他站起来,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展开高声宣读。声音清朗,字正腔圆,像在读一篇写得很漂亮的文章。
“石虎,镇北大将军,屡建奇功,封冠军侯,食邑三千户,赐金甲一领、玉带一条、宝马十匹。其麾下镇北营将士,按功行赏,战死者抚恤加倍,受伤者免费医治,有功者升官进爵。”
石虎出列,单膝跪下抱拳。“臣石虎,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陆悬鱼,布衣参事,策反有功,临危不惧。封安国侯,食邑两千户。特许经营国家盐铁、漕运、军需三项专营,为期十年。另赐永宁坊宅邸一区、良田千亩、黄金千两、奴婢五十人。”
殿堂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盐铁、漕运、军需,这三项专营是国家的命脉,每年的利润至少百万两白银。特许经营十年,这是一个普通人十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陆悬鱼听出了那片低低议论声里的嫉妒,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出列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裴文昭,晋尚书令,赐金鱼袋。高士廉,晋刑部尚书,赐银鱼袋。周浚,晋户部侍郎,赐绯袍。其余有功之臣,各有封赏。”
封赏完毕,慕容冲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的眼睛半闭着,从半闭的眼皮下面射出的目光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看不见刀锋,但能感觉到刀锋的存在。
“赏完了,该罚了。”
他的手一挥,殿外的侍卫押着几十个人走了进来。他们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白,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站不稳了,被侍卫架着才勉强站在殿上。他们都是王导的余党,是那些在慕容冲被软禁期间投靠了王导的将领和官员。
“禁军中郎将王度,通敌叛国,斩立决。虎贲校尉孙方,投靠叛军,流放三千里。羽林监周虎,玩忽职守,撤职查办。其余从犯,按律处置。禁军之中,凡参与叛乱的将领,斩首三十人,流放一百二十人,撤职三百余人。一个不留,一个不赦。”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暗流卷着泥沙和枯枝,会把一切冲走。他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铁,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殿中一片寂静。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在发抖。他们知道,这个皇帝已经不是那个被王导软禁在宫中、连窗户都不能开的傀儡了。他已经长大了,他已经磨好了刀,他已经准备好了杀人。
裴文昭站出来,拱手。“陛下,禁军将领被王导胁迫者众多,若尽数诛杀,恐军中不稳。臣请陛下酌情宽恕。”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裴爱卿,你知道王导为什么能软禁朕吗?”
裴文昭愣了一下。“臣……不知道。”
“因为禁军里没有朕的人。禁军的将领,都是王导的人。他们不认朕的虎符,不认朕的旨意,只认王导的银子。这样的兵,朕要了有什么用?这样的将,朕留着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平静。“朕不要摇摆不定的人,不要墙头草,不要见风使舵。朕要的是忠心,是铁了心跟着朕的人。不是这种人,朕不留。留着就是祸害。”
裴文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慕容冲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像一个巨人,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们。
“朕知道,你们中有的人,背后在说朕心狠手辣,说朕不讲情面,说朕忘恩负义。朕告诉你们,朕不是在报私仇,朕是在立规矩。规矩立了,谁都不能破。破了就得死。朕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朕。朕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挥了挥手。
“行刑。”
殿外的广场上响起了刀砍在脖子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噗,噗,噗。然后是头颅滚落在地上的声音,骨碌碌的像西瓜在地上滚动。血溅在青石板上红红的冒着白气。行刑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一刀一个,面无表情,像在切菜。
殿堂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转过头去,有人看着地面,有人在数着那噗噗噗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下,停了。
慕容冲的脸色没有变,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眨。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怕血,不能怕死人,不能怕任何东西。他怕了,他的江山就坐不稳了。
第五天,一支巡逻队在城外的芦苇荡里发现了崔清玄。他趴在水沟里浑身是泥,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臭味。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泥,呼吸微弱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巡逻队长认出了他——崔清玄,崔家的少主,王导的帮凶,叛乱的指挥者。他们把他从水沟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押回了邺城。
崔清玄被押到大营时,慕容冲和陆悬鱼正在议事。帐中烛火摇曳,气氛肃杀。慕容冲坐在主位,陆悬鱼坐在他右手边,石虎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在光下闪着寒光。崔钰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茶,茶碗冒着热气。
崔清玄被押进帐中。他穿着白色的囚衣,但已经看不出白色了,全是泥和血,还有臭味。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有的地方结了痂,硬邦邦的。手上戴着粗粗的镣铐,沉沉的一头锁在手腕上,一头拖在地上,走起来哗啦哗啦响。他的腿也戴着镣铐,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到帐中央。
押送他的两个侍卫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跪下。他甩了甩肩膀,没有甩开,又甩了甩,还是没有甩开。猛地身体往下沉,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的手撑着地面,又站了起来,身体在发抖,腿在打颤,但他咬着牙瞪着慕容冲。“我不跪!我崔清玄,崔家少主,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我不跪任何人!”
侍卫又要按他,陆悬鱼摆了摆手。“放开他。”
侍卫松了手退到一边。崔清玄站在那里,昂着头看着慕容冲。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崔清玄面前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陆悬鱼的眼睛里没有血丝,干净得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崔清玄,你为何执迷不悟?”
崔清玄冷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成王败寇。你赢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输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有什么好说的?”陆悬鱼看着他没有说话。崔清玄的笑收了,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道弧线,像一把弯刀。“陆悬鱼,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救了慕容冲,就赢了?你以为你杀了王导的兵,就赢了?你以为你破了我的长枪,就赢了?你赢了,但你没有赢我。我不服,我不认,我不投降。”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拉满了的风箱。“我不服!”
慕容冲站起来,走到崔清玄面前。他比崔清玄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捏着袍角,捏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崔清玄,你本是崔家的少主,你们崔家在大燕开国之初是何等风光。你太祖崔琰,文韬武略,辅佐太祖皇帝开疆拓土。你祖父崔宏,镇守幽州二十年,胡人不敢犯边。你父亲崔玄,虽然迂腐,但也是一个正直的人。你本可以继承他们的遗志,为国为民,成为大燕的栋梁。你却助纣为虐,跟着王导一起谋反。”。你恨我,恨陆悬鱼,恨石虎。你恨我们把你们崔家拉下了马。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崔家是怎么爬上来的?”
崔清玄的眼睛红了,红得像两团火,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你问我崔家怎么爬上来的?我告诉你!崔家从大燕建国就开始攀附权贵,一路往上爬,爬了几十年,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我们崔家为大燕流过血,卖过命,死过人。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我们崔家出过兵,出过粮,出过银子。没有崔家,就没有大燕的今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更加尖锐。
“慕容家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你们慕容家的人,心里没有数吗?慕容廆当年是怎么上位的?他杀了自己的兄长慕容耐,夺了他的部众,才当上了鲜卑部落的首领。慕容皝又是怎么当上燕王的?他杀了自己的弟弟慕容昭,逼走了自己的哥哥慕容翰,打败了慕容仁,才坐稳了这个位置。你们慕容家,兄弟相残,父子相争,哪一个是干净的?”
慕容冲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脸色苍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看着崔清玄,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崔清玄说的那些事,他都知道。那是他的家史,是他的祖宗们用鲜血写成的历史。他不能否认,也无从辩解。那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陆悬鱼看着他的眼睛。“崔清玄,你说崔家毁于慕容之手,毁于世事。错了。崔家毁于你们自己。你们崔家这几十年,做了多少错事?崔琰虽为大燕开国功臣,可他晚年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排挤贤良,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以为崔家可以永远不倒,他错了。他死后不到十年,崔家就被人从朝堂上赶了下来。为什么?因为你们崔家只知争权夺利,不知为百姓做事。你们崔家只知道往上爬,不知道往下看。你们崔家只知道巴结权贵,不知道体恤民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崔玄是你父亲,他这个人,我不是不认识。他在位二十年,得罪了太多的人,得罪了朝中的文臣武将,得罪了阀门的权贵,得罪了地方的豪强。势力不但没有扩大,反而缩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你自己呢?你在崔家长大,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民间疾苦。你父亲死后,你接手崔家,你急于证明自己,急于重振崔家的雄风。你太急了,急到看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你投靠王导,替他卖命,以为他会帮你恢复崔家的荣耀。你错了。王导只是在利用你。他在利用你的野心,利用你的仇恨,利用你的不甘心。他利用完了,就把你扔了。就像扔掉一块用完了的抹布。”
崔清玄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他的眼睛红了,眼泪流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你闭嘴!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个开当铺的,你懂什么?你懂崔家的历史吗?你懂崔家的荣耀吗?你懂崔家的悲哀吗?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一个暴发户,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你凭什么说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悬鱼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懂崔家的历史,不懂崔家的荣耀,不懂崔家的悲哀。但我懂一件事——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想站起来,谁也扶不起他。你父亲走了,崔家倒了,你觉得自己没有依靠了。你怕了,你慌了,你乱了。你投靠王导是因为你怕。你怕失去权力,怕失去地位,怕失去崔家的一切。但你错了,越怕失去,越容易失去。你不怕了,反而能抓住。”
崔清玄不哭了。他看着陆悬鱼,“他们怕。所有的阀门都怕。怕皇帝坐稳了江山,怕皇帝不用他们了,怕皇帝清算他们。王导不过是替他们出头的那个人。没有王导,也会有李导,张导,赵导。阀门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拔不出来。皇帝想把我们连根拔起,我们只能反抗。不是我们想反,是皇帝逼我们反。他要我们的命,我们只能要他的命。你死我活,没有第三条路。”
慕容冲挥了挥手。“押下去,暂押天牢,待后再审。”
侍卫上前,架起崔清玄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崔清玄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没有骂人。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上的镣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个被人抽去了筋骨的人,软塌塌的随时会倒下去。
陆悬鱼望着崔清玄的背影,一直望着,望到帐帘落下挡住了视线。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玉片,玉片是热的,温的像一个活物的心跳。他忽然觉得崔清玄很可怜。不是同情,是怜悯。怜悯一个被时代裹挟、被家族绑架、被自己的野心吞噬的年轻人。他不坏,只是太急了。他不蠢,只是太信了。他不怕死,只是怕输。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干干净净。
崔钰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陆悬鱼身边,手里还捧着那碗茶。他的目光也落在帐帘上,落在崔清玄消失的方向。“他终会醒悟。”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陆悬鱼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崔钰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白气在烛光中飘散,像一缕缕细细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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