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我叫阿余

    闻昭是被冷醒的。
    后脑勺抵着冰凉坚硬的地面，寒意从颅顶一路蔓延到颈椎，像有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脊背往下爬，她的眼皮沉得仿佛是被人用胶水糊住了，她费尽全身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黑黢黢的屋顶，几根朽烂的椽子歪歪斜斜地架着，从裂缝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旧的香灰气息和某种动物尸骸的腐臭。
    她深吸了口气，这里应该是个破庙。
    闻昭没有急着动，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周身，她也嘴里苦苦的，像是被灌了什么东西，并且手腕被捆住了，火辣辣的疼。
    她试着挣了一下，绳结打得很死，不是随便就能挣脱的。
    算逑。
    她放弃了挣扎，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转向周围。
    破庙不大，正殿塌了一半，只剩后半间勉强撑着，神龛里的菩萨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上面落满了灰和鸟粪。
    墙壁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有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地方很适合用来做密室逃脱。
    “裴少夫人。”她听见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一小堆火在殿中央燃着，透过红色的光晕，她才看清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她不知从哪里又换了身衣裳，是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光看这幅样子，完全看不出她是绑匪。
    “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谢嫣然边说着，边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一般人发现自己被绑了，第一反应就是尖叫。”
    闻昭顿了顿，诚恳的发问：“叫有用吗？”
    如果有用的话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谢嫣然：“……没用。”
    “那不就结了。”闻昭躺的很放松，起码从她的语气里是听不出惊慌的。
    谢嫣然没说话了，她只是盯着她。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照出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其实闻昭是想问她绑了自己做什么的，但同时她也想起来一个道理——当年在警校的时候，犯罪心理科考试曾经说过，当与罪犯对峙时，如果按照罪犯的心理预期行动，多半就离死不远了。
    她不说话，谢嫣然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的过了一刻钟，谢嫣然忍不住了，“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绑你？”
    听到这话，闻昭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背靠着一根柱子，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她没管，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谢嫣然脸上。
    “你绑我，不是为了杀我的，你是想把事情闹大，而我的身份刚好能支持你完成你的计划，当然，你也不是谢嫣然，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火堆旁拿起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塞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这个问题被晾在一旁的每一秒钟。
    然后她把水囊放回地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闻昭。
    “我叫阿余。”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带了点笑意，“多余的余。”
    闻昭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阿余的目光从闻昭脸上移开，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摇晃的光点。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跟那堆火说话：“谢嫣然是我姐姐，我们是双生子。她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就成了谢府千娇百宠的大小姐，而我……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多余的，我娘生我们的时候难产，血崩了三天三夜才救回来，接生婆说双生子是不祥之兆，会克父母、克家族。我爹当机立断，让稳婆把我处理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才更大，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稳婆好心，留下了我一条命，她本想吃糠咽菜把我养大，但家里穷，没过两年，她就把我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一对没孩子的老夫妻。”
    闻昭靠在柱子上，没有插话。
    阿余捡起那根树枝，又拨了拨火堆，火苗窜高了一些，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
    “但是那对老夫妻对我不好，他们养我，是因为女孩比男孩便宜，又因为我乖巧懂事能干活……我五岁开始烧火做饭，七岁下地干活，十岁的时候养母生了自己的儿子，我成了家里的下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家里本来就穷，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多吃两口饭都要被嫌弃，我十三岁的时候，养父喝醉了酒，拿烧火棍打我，我在背上留了一条疤，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条。”
    闻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条疤她看见了，在屏风的缝隙里，两寸来长，从右肩胛骨斜着延伸向左，边缘不规则，是利器划过后愈合的痕迹，能在经年过后依旧留下这么重的痕迹，当年恐怕更是要了一步她半条命。
    “后来呢？”闻昭忍不住问。
    阿余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后来我就跑了呗，十四岁离开那个村子，给人洗衣、缝补、跑腿，什么都干过。十六岁的时候，我在街上远远地看见了一顶轿子，轿帘被风吹起来，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穿着绸缎，戴着金簪，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好不风光。”
    她转过头看着闻昭，火光照在她脸上，闻昭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水汽。
    “裴少夫人，你也和谢嫣然一样，锦衣玉食一辈子，想必不会理解我这十几年来颠沛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闻昭张了张嘴，“可是……你该恨的是你亲生父亲，恨打你的养父，可为什么要恨谢嫣然？”
    “如果没有她，我该在谢府当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裴少夫人可真是何不食肉糜，居然问我为什么恨她？”她忍不住讥讽一笑。
    闻昭却只是看着她，随后淡然开口：“所以就是你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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