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无眠

    云逸宁见秦青风似是又恢复了往常那般，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方才那一眼是否眼花看错。
    转念想到上一世流放时，面前人如何为自己跟母亲奔走，如何落泪相送，她就为自己刚刚那无来由的躲避生出些自责加谴责。
    既然是自己过分敏感犯了错，自当要主动弥补才对。
    想着，她便弯了眉眼，笑盈盈道：“舅舅与表哥一直为娘亲和我着想，你们的好，娘亲和我心里一直都记着的，今晚表哥将消息告知，让我能及时知道外面动向，我真心感激。”
    见对方眨眼喝光了杯子里的菊花饮，她又忙关心道：“最近天冷，表哥也务必多注意身体，这菊花茶表哥若是喜欢，我让冬晴包上几包，给表哥带回去吧。”
    话语亲切如故，秦青风听着，不免一怔，鼓起勇气抬眸，对上那一如既往的如花笑颜，骤然冷下来的心这才渐渐有了回温。
    只是方才的那一小小插曲，已将他心底的患得患失钩出，眨眼就织成了网，将心头的悸动牢牢束缚，让他再难为这一份关心自在欢喜，最终只能微微牵了牵唇角，点头道了声好，又简单道了声有劳。
    简洁的回答，在秦青风那里是坠了千斤的重量，然落进云逸宁耳中，却无疑拂去了她心头的重担。
    看来还真是自己看错了。
    云逸宁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亦随之更自然了许多。
    秦青婳向来没那么多弯弯绕，从头到尾都没看出旁边两人有何不妥，见小表妹提到送茶，还为了感谢哥哥笑成了一朵花儿，却又到此为止没了下文，她当即一把拉住小表妹的手，使劲摇啊摇。
    “云小暖你偏心，是我说服哥哥把消息告诉你的呀，你方才不也谢我来着，你咋不给我也包上几包？”
    云逸宁被摇得头晕，赶紧笑着卖乖：“有有有，表姐居功甚伟，我少了谁也不能少了表姐你的。”
    秦青婳很是满意，咯咯笑了起来，“算你有良心。”
    如此说笑一通，秦青风见云逸宁没有难过，也终于放心下来，心绪如麻的他，唯恐多留一刻便多暴露一分，便在冬晴包来菊花茶后，立即就起身告辞。
    秦青婳也不想打扰表妹歇息，便也跟着道别离开。
    将妹妹送回揽翠轩后，秦青风独自回了自己院子，绿华上前来迎，见他心事重重埋头走路，竟没看见自己，只得再次唤了一声，请示主子接下来是要洗漱还是如何。
    秦青风回神，将手里的纸包递过去，“给我泡一杯这菊花茶来。”
    绿华接过，应了退下。
    秦青风默了默，重新抬脚，兀自进了书房。
    屋门关上，冷风被隔在外，人被推进昏暗中，眼前闪过的全是她方才那一瞬的闪躲，一颗心渐渐地就似破了个洞，似是屋外的冷风透过门缝又吹了进去。
    他松开关门的手，后退几步，转身往里走，然走到屋中央，心头的冷意却依然有增无减。
    这一刻，他难受又沮丧，更为摸不清她的想法而满是彷徨。
    是啊，表妹为何会那般反应？
    莫不是方才自己没控制好，心思不自觉流露，被她看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表妹也不该躲着他啊。
    难道表妹不喜欢他？
    还是说，表妹之前一直只把他当兄长，这才从没将他往夫君的角色上想过？
    那他要继续只当这个兄长吗？
    不，他不要。
    他下意识就摇了头，想法清晰又坚定。
    是的，今时不同往日，表妹已经退亲，他未婚她未嫁，他不会再将这份心意隐藏，他迟早是要让她知道的。
    可倘若表妹知道他的心意后还是这般反应，他又该如何是好？
    自己要怎样做，才能既让她感受到自己心意，又不会把她吓跑？
    是啊，他到底要如何做才好？
    彼时冷风吹动院中枯枝，摇晃着，沙沙响着。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朦胧映进屋中，落在地上。
    秦青风兀自站在这月光中，看着地上树影摇曳，一颗心也似这树影般，摇来晃去，毫无着落。
    “少爷？”
    绿华捧着茶，一进门就看见主子站在昏暗屋中发呆，不觉吓了一跳，脱口唤出声来。
    秦青风终于被这一声惊呼叫醒，怔愣了下，转头望去，看见托盘上冒着热气的茶盏，想起方才在表妹屋中喝茶场景，心口钝钝的痛。
    “放书桌上吧，另外再帮我把灯点上，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沙哑着嗓子吩咐。
    绿华不疑有他，忙稳了稳心神，依吩咐照做。
    油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灯光渐渐聚拢成团，将屋中清冷月色驱散。
    秦青风从肺底呼出一口浊气，吩咐道：“你且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绿华不敢打扰主子干活，忙应声退下。
    脚步走远，院子归回沉寂，秦青风踱步到书案后头，疲惫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茶盏，默了默，伸手端起。
    揭盖瞬间，菊花香气飘散，丝丝缕缕，淡雅芬芳，钻进鼻孔，直达心房，似化作根根无形丝线，将那浮沉不定的心渐渐捆绑固定。
    莫名的，迷茫无所依的心，忽的就似有了归处。
    想起什么，他放下茶盏，起身到屋中一柜子前头，拿出钥匙开了柜门，捧出其中一个匣子，转身回到书案后头。
    匣子打开，一个未完成的木偶躺在里头，细看已有了三个人的轮廓，和之前雕刻的那个不同。
    他拿起木偶，又将里头压着的一张草稿取出展开。
    图纸上赫然画着两个女娃，一看便是秦青婳和云逸宁的模样，只是她们之外，还有一个他。
    画中皆是孩童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一起玩耍的他们三。
    这是表妹退亲后，他亲手新画。
    多年前刻了大半的那个木偶他数日前已经赶工完成，本想直接将那木偶送去给她，却又有另一念头在蠢蠢欲动。
    最终，他便将之前那个先收了起来，顺着那蠢蠢欲动的念头重新构了图，寻了新的材料，开始再做一个。
    不过他终究还是有些胆怯，不敢直接只雕出一个他和她，便将妹妹也加了进去。
    他看了眼草图里相亲相爱的三人，想着从小到大的各种点滴，心头不知觉就有热流淌过，渐渐温热了他的一颗心，又慢慢柔和了他的眼。
    其实还没发生的事，何必多想，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过不了多久就是她的生辰，到时他就将这木偶送她，看她反应，若是可以，他就先表露一点儿心意，让她知道，她与之共度终身的人里，其实也可以将他考虑进去。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哪怕她真的再次害怕躲避，他相信只要如此慢慢引导，终有一日总能水到渠成。
    ......
    与听竹轩里，秦青风的愁肠百结不同，彼时栖霞苑中，云逸宁正一脸喜意，跟春喜冬晴分享着刚得来的好消息。
    说起来，近两日真是好消息频频——先是昨日云继康亲自送来了出族文书，今晚又听到了陈氏的闹剧。
    目前计划虽未全盘落地，但自她回来之后，每一步都在突破万难地朝着自己所愿发展，实不枉她重来这么一回。
    有了这一桩的胜利，她相信接下来的其余事情，只要自己继续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努力谋划，勇敢向前，就定能谋到她想谋的前景。
    春喜冬晴听着主子的复述，也是激动得小脸通红。主仆三人埋头低语，互相恭喜又互相勉励，直聊到洗漱的热水备好才散。
    云逸宁聊了一个好心情，又美美泡了个澡，一夜安眠。
    这一晚有人安眠，便也有人要一夜无眠。
    彼时西城云府，云文清坐在陈氏暂住的客院正屋花厅，单手支额，闭目不语，努力克制着心头几欲发作的狂风大浪。
    陈氏坐在对面椅上，拿着帕子，抽抽搭搭，却也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诉说多年苦心。
    “清哥儿啊，你可怪不得我呀，我之前真是伤心糊涂了。你父母去得早，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们时，我们可是发誓保证过的，要把你照顾好，要让你开枝散叶。
    说实在的，家里以前条件那么差，我们很不容易才将你养大，但是见你喜欢读书，我们省衣节食也供你去学堂。幸好你也争气，考了功名当了官，一步步走到现在，多不容易啊。可是你这么不易才拼出来的家业，若无人继承，那得多可惜啊。
    还好上天有眼，让你终于得了个儿子。就冲着你终于后继有成，我就真心替你欢喜，也愿意给你打配合，认下私自给你纳妾这么件事。
    可是清哥儿，说句实在话，你让我认下这事，可是往我名声上糊粪啊，可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说就同意配合你，把这事给认了。我为何那般，还不是因为我们真心替你高兴，不忍心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有个外室子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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