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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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没有回酒店。
    炜杰拍了拍司机座椅靠背：“浦东机场。“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切上高架桥。赵强愣了一下：“哥，不回去？“
    “你先回酒店。“炜杰从包里抽出一份传真，纸页被空调风吹得抖动，“把买地的手续跑完，产权证办下来之前别离开上海。“
    “那你呢？“
    “我去省城。“
    炜杰把传真摊在膝盖上。三天前从四川发来的，黄德厚的亲笔信，附带一份英文采购意向书。传真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数字很清楚：
    年采购两万吨钾盐，FOB每吨四百五十美元，天津港交货。总价九百万美元。
    买方：哈桑集团，科威特。
    黄德厚在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哈桑董事长是我老战友介绍的，人可靠，但合同条款你自己把关。出口这潭水深，别光看着价钱高就跳。“
    炜杰把传真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浦东机场的航站楼灯火通明。炜杰办好登机牌，赵强站在安检口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递过一个牛皮纸袋。
    “哥，八万的卡。“赵强说，“入伙的钱。“
    炜杰接过纸袋，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炜杰靠在舷窗边，手里握着那份传真。
    四百五十美元一吨，按现行汇率1：8.3，折合人民币3735元。国内售价三百八十元一吨，出口价将近十倍。
    但账不是这样算的。
    海运运费、港口装卸费、报关费、信用证手续费、银行贴现息——这些成本他算得出来。前世做过期货，国际贸易的条款不陌生。真正陌生的是游戏规则：货上船之后，钱不是马上到账，要等到买方验收、银行审单、信用证议付。周期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两万吨货值，资金占用将近五千万人民币。
    炜杰翻到合同附件页。条款密密麻麻，他逐条扫过去，在付款方式那一栏停住。
    “sixtydaysL/C。“
    六十天远期信用证。货上船后六十天才能收款。
    他合上传真，看向窗外。云层很厚，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像一道道金色的刀刃。
    省城机场不大，国际到达的出口只有一个。
    炜杰站在接机人群中，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英文写着“HassanGroup“。
    出口打开了。三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走出来。打头的是阿卜杜拉，五十出头，褐色皮肤，手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他身后跟着两个副手，年纪轻一些，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但三个人中间，夹着第四个男人。
    穿深蓝色西装，东方面孔，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没有行李，只有一个黑色公文包。
    科威特代表团一共三个人。没有第四个。
    炜杰把纸板放下，迎上去。
    阿卜杜拉伸出手：“炜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他的中文带着新疆口音，说得比预想的好。
    炜杰和阿卜杜拉握了手，目光转向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阿卜杜拉注意到了，解释道：“这位是哈桑先生的顾问。程先生。哈桑先生派他协助我们签约。“
    程远伸出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像练过一百遍。
    “免贵姓程。程远。“
    炜杰握住他的手。手心干燥，很软，但握力很大，像钳子。
    “程顾问，“炜杰说，“久仰。“
    “炜总客气了。“程远笑得更标准了，“我在新加坡待了半年，给中东几家公司做财务咨询。哈桑先生是我的客户之一。他听说我要回国，就让我顺便搭个便机，来考察一下项目。“
    顺便。考察。
    炜杰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过身，对阿卜杜拉说：“酒店安排好了。先休息，下午谈合同。“
    下午两点，省城最好的饭店，包厢。
    阿卜杜拉坐在主位，两个副手分坐两边。程远坐在阿卜杜拉左手边，位置比两个副手更靠近主位。
    炜杰坐在对面。他一个人来的。赵强在上海，林雪薇在矿区。
    阿卜杜拉从包里掏出一份英文合同。炜杰接过来，翻到付款条款。
    六十天远期信用证。
    他继续往后翻。附件第七条：若卖方未按期交货，买方有权要求股权质押作为履约担保。
    股权质押。程远要的不是科威特的订单，是矿区的命。
    炜杰装作没看出来。他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
    “阿卜杜拉先生，付款周期我们可以商量。九十天的远期信用证，如何？“
    阿卜杜拉愣了一下，转头看程远。
    程远没有看阿卜杜拉。他看着炜杰。
    “炜总，九十天的信用证对卖方风险更大。你主动要求这个——“程远顿了顿，“是想告诉我，你看懂了六十天的条款，还是想说你根本不在乎资金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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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炜杰的手指在桌下握紧，指节发白。
    程远识破了。
    但他面不改色。
    “程总说笑了。矿区账上现金充裕，多垫一个月无所谓。“
    程远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灰白的帘。
    “炜总，我给你讲个故事。“程远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三年前我在新加坡认识一个人，大陆过去的，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三年时间，从零到一个亿。用的方法很简单——每次下单前，他都知道政策往哪个方向走。“
    炜杰的后背绷直了。但他没有动。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的秘密。“程远吐出一口烟，“后来他被抓了。MIC查了他十八个月的通讯记录，发现他每次下单前都收到同一个号码的电话。“
    程远的眼睛穿过烟雾，看着炜杰。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炜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的心在狂跳，但手很稳。
    “程总的故事很精彩。“炜杰说，“但我是个矿工。矿工只信一件事——地底下有没有矿，挖出来才知道。“
    程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好。那就让地底下的矿来说话。“
    京城，西直门。
    苏瑾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握着大哥大，但没有拨号。她的脸色苍白。
    门边的地上有一个牛皮纸盒子。没有署名，没有快递单。
    她弯腰捡起来。盒子很轻。她走进屋，关上门，反锁。
    盒子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囚服，坐在监狱食堂的长桌边，正在低头吃饭。头发白了一半，背有些驼。
    陈铭。她的生父。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你帮他，我毁你爸。“
    苏瑾的手在抖。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那行字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贴膜，看不见里面。
    苏瑾放下窗帘。她把照片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大哥大。
    她拨的不是炜杰的号码。
    “雪薇。“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苏瑾？“
    “帮我查一个人。程远。他在新加坡那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谈判没有结果。炜杰说需要三天让法务审核。
    程远站起来，向炜杰伸出手。炜杰握住。那只手还是一样，软，但有力。
    “三天。“程远说，“我等你。“
    炜杰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包厢。程远跟出来，送他穿过走廊，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炜杰走进去，转过身。
    程远站在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电梯门开始合拢。
    “炜总。“程远忽然说。
    炜杰按住开门键。
    “六年前，你在收废品。“
    炜杰的手指僵在按钮上。
    “六年后，你有两个矿、一栋楼、一百六十万股票。“程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天，“这种速度——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电梯门开始合拢。门板把程远的脸从中间切成两半。他的嘴还在动。
    “我很好奇。你的秘密是什么。“
    门完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炜杰站在轿厢里，背脊一片冰凉。不是因为程远想要他的矿。是因为程远在暗示——他已经在查了。
    矿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炜杰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窗外是戈壁滩的夜色，星星很多，但没有月光。
    大哥大响了。刺耳的铃声在黑暗里炸开。
    炜杰接起来。
    “炜杰。“是林雪薇。她的声音很紧，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刚打电话给我。程远的叔叔，那个政委，下周要到甘肃。“
    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塑料外壳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要亲自看你的矿。“
    电话断了。忙音在黑暗中响了很久。
    炜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办公桌上的东西：矿区的报表、科威特的传真、一张上海陆家嘴的规划图。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下棋。从一个县城走到上海，从废品回收到两个矿，他用前世的记忆提前落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但今晚他明白了。
    棋盘上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棋手，一直没有露面。现在，那个人要亲自下场了。
    窗外起风了。戈壁滩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低沉的呜咽。
    炜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棋手要落子了。而他手里，连一颗能保命的棋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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