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换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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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1995年1月。
    炜杰站在工体南路一栋写字楼的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华夏证券北京营业部”。五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赵强拎着一只黑色密码箱，里面装着五十万现金。陈婉清抱着一摞文件——仙人洞矿的营业执照、财务报表、审计报告。
    他们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比矿区的食堂还热闹。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绿色的数字在上面跳动。“深发展12.80+0.15”“万科A8.65-0.05”。炜杰扫了一眼，记住了这些数字。
    他在柜台前排队。前面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正在跟柜员吵架：“我买的深发展，昨天还是12块5，今天怎么变12块8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柜员面无表情：“大爷，股市有涨有跌，正常波动。”
    “波动？涨了三毛叫波动？”老头瞪着眼，“我买了五千股，那就是多赚了一千五！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炜杰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1995年1月。深发展12块8。三个月后，这个数字会变成22块。六个月后，会更高。
    但他今天不是来买股票。
    排队到了。柜员抬起头：“办什么业务？”
    “开户。”炜杰把身份证、营业执照复印件放在柜台上，“企业账户，法人开户。”
    柜员看了一眼营业执照：“甘肃矿业？做矿的？”
    “对。”
    “做矿的来股市干什么？”
    “赚钱。”炜杰说。
    柜员挑了一下眉毛，没再问。她抽出几张表格，推过来：“填表。”
    炜杰填完表，从赵强手里接过密码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五十万。一万一沓，整整齐齐。
    柜员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五十万现金，在1995年的证券公司营业部，不是天天能见到的。
    “存保证金？”
    “存。”炜杰说，“全部。”
    柜员开始数钱。点钞机嗡嗡响，一沓一沓地吞进去。五十万，数了十分钟。
    数完，柜员递给他一张保证金收据，和一个红色的账户卡。卡上印着号码：881066。
    “账户开好了。”柜员说，“可以交易股票、国债、国债期货。”
    “国债期货。”炜杰说，“我要开通国债期货交易权限。”
    柜员愣了一下。国债期货。那是专业投资者才玩的东西，风险极高。一个做矿的，开国债期货？
    “您确定？国债期货风险很大，杠杆很高，一张合约面值两万，保证金只要五百，杠杆四十倍。涨一个点赚两百，跌一个点亏两百。”
    “我知道。”炜杰说，“开通。”
    柜员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份风险告知书：“签字。”
    炜杰签了字。
    柜员在系统里操作了两分钟，然后递给他一张新的交易卡。
    “国债期货交易权限已开通。”她说，“交易时间上午9:30到11:30，下午1:00到3:00。交易大厅在二楼。”
    炜杰接过交易卡，转身走向二楼。
    赵强跟在后面，小声问：“哥，国债期货是什么？”
    “一种赌利率涨跌的工具。”炜杰说，“利率涨，国债跌。利率跌，国债涨。”
    “你赌涨还是赌跌？”
    炜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强。
    “涨。”他说，“327国债，一定会涨。”
    二楼交易大厅。
    大厅比一楼还热闹。几十个人站在交易台前，盯着电子屏幕，手里攥着交易卡，眼睛通红。有人喊”买！“有人喊”卖！“像菜市场。
    大屏幕中央，一行绿色的数字在跳动：“327国债147.50+0.30”。
    147.50。炜杰盯着那个数字。
    327国债，全称”92三年期国债”。1992年发行，票面利率9.5%，1995年6月到期。因为通胀压力大，市场普遍预期央行会加息，所以国债价格一直在跌。
    但炜杰知道——不会加息。
    1995年2月23日，327国债期货会发生中国资本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事件。万国证券做空327，大量使用透支仓位。当天收盘前八分钟，价格从148.21暴涨到151.98，万国证券爆仓，亏损超过十亿。
    事件之后，证监会紧急暂停国债期货交易，股市暴涨——5·18行情，三天涨60%。
    但在此之前，327国债会经历一轮稳步上涨。因为市场发现加息预期落空，空头回补，价格反弹。
    炜杰知道，从147.50到151.98，还有4.48元的空间。
    每张合约面值两万，4.48元的涨幅意味着每张合约赚896元。
    保证金只要500元。
    896除以500，收益率179%。
    如果满仓操作——50万保证金，可以买1000张合约。896元乘以1000张，89.6万。
    五十万变一百三十九万六。不到两个月。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比挖矿快一百倍。
    炜杰走到交易台前，把交易卡插进读卡器。
    “买入，327国债期货，满仓。”
    交易员看了他一眼：“满仓？50万全部买入？”
    “全部。”
    交易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确认框。炜杰按下确认键。
    “成交。327国债期货，买入1000张，成交价147.50，保证金500000元，手续费5000元。”
    炜杰拔出交易卡，转身离开交易台。
    赵强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五十万。两分钟。变成了一堆电子数字。
    一周后，327国债：148.20。
    炜杰的账户浮盈：每张合约赚70元，1000张，7万。
    两周后，327国债：148.80。
    浮盈：13万。
    三周后，327国债：149.50。
    浮盈：20万。
    整个交易大厅都在议论327。有人说是底部反弹，有人说还会跌，有人说政府要加息。只有炜杰一个人，满仓持有，一动不动。
    他的账户从50万变成了70万。浮盈20万，他没有平仓。
    因为2月23日还没到。
    2月23日。
    早上9:30，交易大厅开门。炜杰坐在交易台前，手里攥着交易卡。
    屏幕上的数字：327国债，150.10。
    开盘就跳涨。
    大厅里一片哗然。有人喊”追！“有人喊”跑！“乱成一团。
    炜杰没有动。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交易台上轻轻敲击。
    10:00。150.50。
    11:00。151.00。
    中午收盘。151.20。
    炜杰的账户浮盈已经达到37万。但他还没有平仓。
    下午1:00，开盘。
    1:30。151.50。
    2:00。151.80。
    2:30。151.95。
    距离收盘还有三十分钟。
    炜杰的手指在交易台上悬停了一秒。然后他把交易卡插进读卡器。
    “平仓。327国债期货，全部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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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易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价格：151.95。
    “全部平仓？1000张？”
    “全部。”
    交易员按下确认键。
    “成交。327国债期货，卖出1000张，成交价151.95，成交金额1519500元，手续费5000元。”
    炜杰拔出交易卡，站起来，转身离开交易台。
    赵强跟在后面：“哥，赚了多少？”
    “151.95减去147.50，每张合约赚445元。1000张，44.5万。扣掉手续费，净赚44万。”
    赵强的腿差点软了。五十万，两个月，变成九十四万。
    “九十四万……”他的声音发抖，“哥，挖矿两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这就是资本市场。”炜杰说，“挖矿是体力活，股市是脑力活。两个都要干，但速度不一样。”
    三天后，证监会宣布：暂停国债期货交易。
    327国债期货事件爆发。万国证券爆仓，管金生被逮捕。整个市场一片混乱。
    但炜杰已经平仓了。他的钱安全地躺在账户里，94万。
    事件之后，A股暴涨。5·18行情启动，三天涨60%。
    炜杰用94万全仓买入深发展。12.80买入，22.00卖出。不到三个月，94万变161万。
    161万。从50万起步，半年不到。
    6月，京城。
    炜杰坐在华夏证券营业部的VIP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脑。这是营业部给他配的——资金过百万的客户，才有这个待遇。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账户余额：1,612,450元。
    赵强坐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了。半年，50万变成161万。这不是赚钱，是印钱。
    “哥，”他终于开口，“接下来干什么？”
    炜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一行数字：
    “海南。”
    赵强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海南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部分楼盘价格跌破成本价》。
    “海南？”赵强皱眉，“那边房地产泡沫破了，到处都是烂尾楼。去那干什么？”
    “捡漏。”炜杰说，“1993年泡沫最高点，海口地价一亩八十万。现在，一亩八万。跌了十倍。”
    “还会跌吗？”
    “不会了。”炜杰说，“已经到底了。明年开始，政府会出台救市政策。再过三年，地价会涨回五十万一亩。”
    赵强看着炜杰。他从不说”可能”，只说”会”。而且他说”会”的事情，从来没有错过。
    “我们去海南？”
    “去。”炜杰说，“但不是买地。”
    “买什么？”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桌上。报纸上是海南地图，他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买楼。”他说，“烂尾楼。一整栋一整栋地买。”
    赵强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吞了一口口水。
    “哥，一栋烂尾楼多少钱？”
    “现在，一栋二十层的烂尾楼，成本价一千万。”炜杰说，“但开发商跑路了，银行急着清账。实际成交价，两百万到三百万。”
    “我们有多少？”
    “一百六十一万。”炜杰说，“不够一栋。但可以付首付，银行贷款七成。”
    赵强掰着手指头算：“首付三成，一栋楼三百万，首付九十万。买两栋，首付一百八十万。还差二十万——”
    “从矿区调。”炜杰说，“矿区这个月利润三十万，调二十万过来。”
    赵强抬起头，看着炜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看懂了的光。
    “哥，”他说，“你是说——用股市赚的钱，买烂尾楼。等楼价涨了，再卖掉。然后用卖楼的钱，再回股市——”
    “轮回。”炜杰说，“资本市场和房地产市场，两个轮子。一个转得快，一个转得慢。但只要两个都在转，钱就会越滚越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skyline，高楼林立，灯火璀璨。
    “赵强，”他说，“挖矿是为了积累第一桶金。股市是为了让钱变快。房地产是为了让钱变重。三个加起来，才是正道。”
    赵强点点头。他终于懂了。
    炜杰转过身，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1,612,450。
    半年前的50万。现在的161万。
    下一步：海南。烂尾楼。两栋。
    再下一步：1996年。A股牛市。从161万到1000万。
    再下一步：1998年。房改。海南地价暴涨。两栋烂尾楼变成两栋金矿。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资本市场，不是下棋。是坐电梯。
    电梯门开了，你要敢进去。
    三个月后，海南海口。
    炜杰站在一栋二十层的烂尾楼前，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水泥骨架。
    楼已经停工两年了。外立面没有装修，水泥墙裸露在外，像一具风干的骨头。脚手架上长满了锈，风一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这栋楼的位置很好。市中心，离海边三公里，周边有学校、医院、商场。1993年泡沫的时候，这栋楼开盘价每平米五千。现在——
    “每平米三百。”卖楼的经理说，声音里带着恳求，“整栋卖，不分拆。面积一万两千平米，总价三百六十万。可以谈。”
    炜杰算了一下。三百六十万，首付三成一百零八万，贷款七成二百五十二万。
    他手里有161万。付完首付，还剩53万。
    “旁边那栋呢？”炜杰指着五十米外的另一栋烂尾楼。
    “那栋？”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栋也是我们的。两栋一起卖，可以打折。”
    “打多少？”
    “两栋总价七百万。”经理咬了咬牙，“首付两成，一百四十万。贷款八成，五百六十万。”
    炜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两栋。一万两千平米乘以二，两万四千平米。每平米三百。七百万。
    三年后，1998年，海口地价回暖。每平米至少两千。两万四千平米，价值四千八百万。
    七百万变四千八百万。翻了六倍。
    “签。”炜杰说。
    经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
    “签。”炜杰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首付一百四十万，现在付。贷款手续，你帮我跑。”
    经理的手在发抖。他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炜杰。
    “先生，您——您是做什么的？”
    “挖矿的。”炜杰说。
    经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一个挖矿的，拿出一百四十万支票，买两栋烂尾楼？
    炜杰转身，走向第二栋烂尾楼。赵强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夕阳从海平面上照过来，把两栋灰色的水泥楼染成金色。
    炜杰站在楼前，手伸进口袋，攥着那张刚刚签完的购房合同。
    两栋楼。两万四千平米。七百万。
    三年后，四千八百万。
    这不是买房。是捡钱。
    他转身，走向海边的方向。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身后，两栋烂尾楼在夕阳中矗立。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那是钱的味道。很多很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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