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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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太阳悬在戈壁滩上空，把每一粒沙子都烤得发烫。炜杰站在土坡顶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工装衬衫贴在后背上。他已经等了十七分钟。
    远处扬起一道烟尘。黑色桑塔纳从矿区方向驶来，车速不快，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车在坡下停住，引擎熄了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没有司机，没有保镖，没有公文包。林峻只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支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抬头看了炜杰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开始爬坡。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之前所有的交锋都在电话里、董事会上、通过中间人传话。炜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峻一步步走上来，靴底碾碎了几块风干的土坷垃。
    林峻在距他两米处停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吐出一口烟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
    炜杰说：“谈判不需要一个人来。”
    林峻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像在贴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他把烟扔在脚下，踩灭。
    “我来不是为了谈判。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只有两个烟盒的厚度。他用手腕一甩，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炜杰脚边。
    炜杰弯腰捡起来，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和几张对折的信纸。照片上是林雪薇。不是在矿区，不是在车间，是在京城某个装修考究的咖啡馆里。她穿着白色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八岁左右，穿着考究的灰色毛呢外套，正端着茶壶给她倒茶。男人的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
    林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照片里的男人叫周牧原，二十八岁，地质勘探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林雪薇的大学同学，追了她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矿区吗？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拒绝了周牧原的求婚。”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翻过照片，继续看。照片背后的那几张纸是手写信，字迹工整，抬头写着”雪薇亲启”。
    林峻继续说道：“信里说，他愿意等她回来。等她从这场’矿区冒险’里清醒过来。他说他在京城给她留了一套房子，离她单位只有三站地。”
    炜杰把照片和信塞回信封，封口折好，扔回给林峻。信封在空中散开，照片滑出一半。
    “林峻，你飞到甘肃，就是为了给我看她前男友的照片？”
    林峻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炜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从挑衅变成了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你不懂。我不是在给你看照片。我是在告诉你，林雪薇有退路。你没有。”
    他往前迈了半步，风衣下摆被风吹得掀起。
    “她可以随时回京城，嫁给周牧原，过安稳日子。她家在二环内有房，她男人在研究院有编制。你呢？你除了这座破矿，还有什么？”
    炜杰看着林峻。太阳在头顶，戈壁滩上热得像蒸笼，两人的影子被压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黑点，几乎看不见。
    炜杰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林峻，你飞到甘肃，不是为了威胁我。你是来确认一件事。”
    林峻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妹妹是不是真的会留在这里。”
    林峻的脸色变了。血色从脸颊褪下去，他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炜杰继续说：“你在董事会上输了。你父亲站在了我这边。你手里的牌，高志远、周明远、马矿长，都跑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飞过来，想看看你妹妹还在不在。如果她在，你还有一条退路。如果她走了，你就彻底输了。”
    林峻的手指在发抖。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在半途中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没有再捡那支烟，只是把鞋跟碾在上面，转了半圈。
    “炜杰，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擦过木头。
    “不是你抢了我的矿，不是你让我父亲另眼相看。是你让我妹妹，让我唯一的妹妹，觉得我是一个废物。”
    他转身朝桑塔纳走去，背影在热浪中摇晃，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左右摆动，像一只受伤的翅膀。车门打开，关上，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道烟尘，消失在土坡尽头。
    炜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他没有看第二眼，只是把信封折好，塞进了工装裤的后兜。
    京城，四季酒店，二十八层。苏瑾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明远发来的短信，那行字她已经看了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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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亲捆住了你的手。但没有捆住我的。”
    她回拨了周明远的号码。响了七声，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接起来了。
    “周明远。”她的声音很冷，尾音收得很紧，“你想要什么？”
    周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轻松，像是在度假。
    “苏瑾，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加了那行字，约束的是你，不是我。我是建远的财务总监，不是你的下属。”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周明远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刺耳，“你花了三个月布的局，我只需要三天就能拆完。高志远跑了，马矿长在我手里，周牧野拍的底片也在我手里。你还有什么？”
    苏瑾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想说”我还有我父亲”，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父亲刚刚在董事会上否定了她。
    “你想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像蛇爬过地板，“让苏建远把那行字删掉。恢复我的权限。然后，我们一起把炜杰赶出仙人洞。”
    苏瑾没有回答。她挂断了电话，拇指用力按在红色按键上，按得指节发白。
    她走到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袋很重，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两边有两道很深的纹路，平时被妆容盖住，现在一览无余。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
    “妈，”苏瑾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我想见你。”
    省城，工商银行省分行，三楼信贷处。陈婉清动用了父亲的关系，查周明远的个人账户流水。
    打印纸从点阵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油墨的温度。她盯着那一行行数字，手指顺着往下移动。
    过去三个月，每月十五号，有一笔五万现金存入周明远的账户。存入网点都是京城国贸支行，柜台现金存入，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对手信息。
    但最近一笔，本月十五号，存入金额变了。变成了十万。
    陈婉清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十万，不是五万。这说明什么？周明远的工作量增加了？或者他办成了什么大事，得到了额外报酬？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6月15号，十万。高志远跑的前一天。”
    时间线吻合。高志远6月16号跑了。周明远在15号拿到了额外五万。这不是巧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强拄着拐杖走进来，右腿还没好利索，每一步都把重心压在左腿上。他把拐杖靠在桌边，额头上有汗。
    “婉清，查到没有？”
    陈婉清把笔记本递给他。赵强看完，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把笔记本拍在桌上。
    “周明远给高志远钱，让他跑。”
    “不只是让他跑。”陈婉清摇头，“是让他在跑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不知道。”陈婉清合上笔记本，塑料封皮发出一声脆响，“但我们必须找到高志远。他知道答案。”
    傍晚，矿区。炜杰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快递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放在门口的。
    他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台便携式录音机，索尼牌，磁带已经插好了，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色。
    他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是高志远的。但语速很快，声音发紧，像是在逃跑途中录的。
    “炜杰，我知道你在找我。我手里有东西，能让你赢。但也能让你输。苏瑾不是最大的敌人，周明远才是。他在建远集团的账上做了一整套假账，把仙人洞矿区的三百万转移到了海外账户。证据在我手里。但我不会白白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保证我的安全。我在……”
    录音到这里断了。不是正常结束，是被一阵刺耳的杂音覆盖，像磁带被强行摩擦，然后杂音也停了。最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是高志远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经过了处理，很低，只说了一句话：
    “炜杰，别找了。高志远已经不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了。”
    咔嗒一声，磁带到头了，播放键自动弹起。
    炜杰握着录音机，手指发白，指节抵在塑料外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动，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戈壁滩。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矿区染成血红色。增压模块的钢架剪影矗立在远处，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七天死线结束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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