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山间有流民，我们是打劫的？

    新据点的日子，是从捡栗子和数栗子开始的。
    那几棵野栗子树，是我们续命的粮仓。周德兴和赵铁柱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在树下、落叶里、石头缝里，像刨食的松鼠，一颗一颗地搜刮那些干瘪但还能吃的栗子。李狗剩负责在窝棚边，用那把镶宝石的匕首，给栗子开口——不是为了好剥，是为了节省柴火，能直接丢进火堆里烤熟。我则带着那个唯一的丑铁碗，去接石缝里渗出的、冰凉的泉水，顺便在附近转悠，希望能发现点别的野菜或者可食用的块茎。
    王二狗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每天能喝上热水、吃上烤栗子后，伤终于开始缓慢地好转。虽然人还是瘦得脱形，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能帮着看火，或者用木棍拨拉栗子了。
    朱元璋成了最忙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探索这个新据点周围的地形。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粗略的地图，标记水源、栗子树、可能的兽径，以及……更重要的，上下山的隐蔽路径，和适合设置警戒哨、陷阱的位置。
    “这里，崖壁陡，人上不来，但野兽能爬。得用尖刺围起来。”
    “这条沟，下雨是水道，平时是路，得设个绊索，挂上石头或者削尖的木桩。”
    “那个高点的石头，能看到下面山谷，轮流上去瞭望。”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头狼，在为自己的族群圈定领地，排除危险。我们也习惯了听他的指令，默默地加固窝棚，布置简单的预警装置，把栗子分成小份藏好，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生活痕迹。
    食物依然是最大的问题。栗子虽然顶饿，但数量有限，而且缺乏油脂和蛋白质。我们一个个脸色菜黄，嘴唇干裂。周德兴又开始念叨硫磺山那只狼，说做梦都梦见在啃狼腿。
    就在我们开始为下一顿发愁，琢磨着是冒险去更远的地方下套，还是试着挖点不知名的草根时，山下来了“客人”。
    不是元军，也不是野兽。
    是人。
    这天轮到赵铁柱在高处瞭望石上值班。中午时分，他忽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下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朱大哥！下面！山谷里！有人！好多！拖家带口的，像……逃难的！”
    我们心里俱是一惊。逃难的？从濠州城跑出来的百姓？还是……其他溃兵？
    朱元璋立刻爬上瞭望石。我们也跟着悄悄摸到崖边，借着茂密灌木的掩护往下看。
    只见下方约一里外的山谷溪流边，果然有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背着破包袱，挎着篮子，搀扶着，拖拽着，正沿着溪流蹒跚前行。队伍里还有几头瘦骨嶙峋的毛驴，驮着些家当。他们神情麻木，步履沉重，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又累又饿的难民。
    “是百姓。”我仔细观察着，没看到统一的武器或服饰，“不像兵，也不像土匪。像是从西边（濠州方向）逃过来的。”
    “他们往哪去？”周德兴问。
    “看样子，是想沿着山谷往东，进更深的山里躲。”朱元璋眯着眼，“但这条路，前面不远是条断头沟，过不去。他们要么折返，要么……就得往咱们这边山上找路。”
    “那……咱们怎么办？”李狗剩有点紧张，“让他们上来？还是……”
    “不能让他们上来。”朱元璋断然道，“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而且，咱们没多余的粮食给他们。”
    “可是……他们看着怪可怜的。”李狗剩小声说。他自己也饿得皮包骨，但还是忍不住同情。
    “可怜？”周德兴哼了一声，“这世道，谁不可怜？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再说了，你知道他们是真难民，还是假扮的探子？万一里面有元军的好细，或者藏着歹人，把咱们这儿捅出去，全完蛋！”
    “那……赶他们走？”赵铁柱问。
    “赶？”朱元璋看着下面那群疲惫不堪、随时可能倒下的人，眼神冰冷，“怎么赶？下去跟他们说‘此山是我开’？他们几十号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就六个人，还有一个伤号。”
    “那总不能请他们上来吃饭吧？”周德兴急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下面的难民和我们的“家当”（几堆栗子，一个丑碗，一把匕首）之间来回扫视。然后，他缓缓开口：“不请，也不赶。看看他们要干什么，能干什么。”
    他看向我和周德兴：“你们俩，跟我下去，走近点看看。带上刀和木矛，别暴露。铁柱，狗剩，你们守好这里，看好二狗和吃的。不管下面发生什么，没我的信号，不准下来，也不准出声。”
    这是要抵近侦察，评估威胁，或许……还想看看有没有“合作”或“利用”的可能？
    我和周德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三个拿起简陋的“武器”，小心地沿着陡峭但勉强有落脚点的崖壁，慢慢往下溜，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最后隐蔽在谷底溪流边的乱石和灌木丛后。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这群难民的凄惨。老人坐在石头上喘气，孩子饿得直哭，女人麻木地拍着孩子，眼神空洞。几个相对强壮些的男人，正聚在一起，焦急地争论着什么，还时不时指指前面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的“断头沟”。
    “……过不去了！这沟塌了！”
    “那咋办？往回走？后面说不定有元狗！”
    “进山！从山上绕过去！”
    “山上没路！而且这山看着就邪性，万一有狼……”
    “那也总比等死强！没吃的了！再找不到地方落脚，都得饿死！”
    争论没有结果，绝望的情绪在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瘫坐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死寂。
    朱元璋观察了一会儿，低声对我说：“看到那个穿半件皮袄、背有点驼的老头没？还有他旁边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他们俩说话，其他人会听。是领头的，或者有点威望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老头大概五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眼神还带着点过去的精明。疤脸汉子三十左右，体格还算壮实，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柴刀，神色警惕。两人正在低声商量，愁眉不展。
    “他们缺吃的，也缺安全落脚的地方。”朱元璋分析道，“咱们缺人手，也缺……信息。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样了，濠州城如何，元军动向，他们可能知道。”
    “你想……跟他们交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我们知道的、安全的、但需要人手才能利用的资源（比如附近的地形，或者……那几棵栗子树的信息？），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食物？情报？或者……劳力？）。
    “看情况。”朱元璋没有把话说死，“如果他们能拿出点实在东西，或者有点用处，可以谈。如果只是一群累赘，或者包藏祸心……”
    他没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说明了一切。乱世，心软不得。
    就在这时，那个疤脸汉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对驼背老头说了几句，然后走到人群前，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乡亲们！别慌！天无绝人之路！这山看着险，但只要肯爬，总能找到活路！我张老疤，以前在这片山里打过猎，认得点道！大家信我，跟我上山，找找看有没有能歇脚、找食的地方！总比困死在这沟里强！”
    他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让绝望的人群稍微有了点生气。几个青壮年站了起来，表示愿意跟着他探路。驼背老头也点头，对张老疤嘱咐了几句。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我们所在山崖的方向摸索过来。但看他们茫然四顾、找不到路径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那条隐秘的裂缝入口。
    朱元璋对我们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后退，回到更高一点的隐蔽处。
    “他们想上山，但找不到路。那个张老疤，以前可能真在这一带活动过，但看来不熟。”朱元璋快速判断，“这是个机会。铁柱，狗剩，”他对着上面压低声音喊，“丢几颗栗子下来，要新鲜的，带壳的。”
    上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几颗还带着刺壳的青褐色栗子，咕噜噜从崖壁上滚落下来，正好掉在我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下面的难民队伍立刻被惊动了。
    “什么声音？”
    “是栗子！有栗子！”一个眼尖的女人指着地上滚落的栗子，惊喜地叫起来。
    人群一阵骚动，饥饿驱使下，几个人就要冲过来捡。
    “别动！”张老疤却厉声喝止，警惕地环顾四周，柴刀横在胸前，“荒山野岭，哪来的栗子？还正好掉在路中间？小心有诈！”
    他这一喊，冲过来的人立刻停下了，也紧张地看着周围。
    朱元璋从藏身处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腰间的刀鞘空着（刀在他背后藏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略高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惊疑不定的难民。
    “栗子，是我扔的。”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在山谷里带着回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充满了惊讶、警惕，还有……一丝看到“活人”的希望。
    “这位……好汉，”驼背老头反应快，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客气中带着试探，“不知好汉在此，惊扰了。我等是濠州逃难出来的百姓，前路被阻，饥渴交加，实在走投无路，才想进山寻条生路。这栗子……”
    “栗子能吃。”朱元璋打断他，指了指地上那几颗栗子，“这山里，不止这几颗。”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多了热切。
    “好汉的意思是……这山里，有吃的？还请好汉指条明路！我等感激不尽！”驼背老头言辞恳切。
    “明路有，吃的也有。”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青壮年和张老疤身上停留片刻，“但山里，也有狼，有险。想要活路，得守规矩，得出力。”
    他这话，既是展示“实力”（我知道路，有吃的），也是提出条件（守规矩，干活）。
    驼背老头和张老疤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老疤上前，沉声问：“不知好汉，要我们守什么规矩？出什么力？”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从濠州来，城里现在如何？元军还在？”
    话题突然转到情报上，驼背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城……破了。郭元帅生死不明，郭公子……好像带人跑了。元军占了城，正在肃清残匪，不，是义军，还有……搜刮钱粮。我们……我们是城西的匠户，趁乱跑出来的，家当都丢了，就剩这几条命了……”
    匠户？我和朱元璋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匠户，意味着有手艺！木匠？铁匠？泥瓦匠？
    “匠户？”朱元璋语气不变，“都会什么手艺？”
    “小老儿姓孙，原是营里的老弓匠，会点制弓、修弩的手艺，只是老了，不中用了。”驼背老头说道，又指了指旁边几个人，“这是李木匠，这是王泥瓦匠，这是赵铁匠的徒弟……唉，赵铁匠没跑出来。”他脸上露出悲戚。
    弓匠！木匠！泥瓦匠！还有铁匠的徒弟！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我们缺的就是各种匠人！尤其是弓匠和铁匠！
    朱元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他依旧控制着语气：“山里活路有，但得自己挣。想要栗子，想要地方躲，可以。男人，有力气的，跟着我的人去干活——清理道路，设置陷阱，搭建窝棚。女人孩子，老弱，负责捡柴，处理食物。有手艺的，亮出手艺，做得好，吃得饱。偷奸耍滑，惹是生非，或者走漏风声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手按在了背后腰刀的刀柄上。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气，让下面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们守规矩！我们出力！”张老疤率先表态，他看出朱元璋不是善茬，但也可能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只求好汉给条活路，给口吃的！”
    “求好汉收留！”驼背孙老头也带着众人，纷纷作揖恳求。
    朱元璋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眼巴巴望着他的难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跟我的人上去。一次五个，男人先上。女人孩子等着。把你们的家伙什都带上。”
    他转身，对上面示意。周德兴和赵铁柱放下用藤蔓和树枝做的、简陋但结实的绳梯。
    第一批五个青壮年（包括张老疤），在朱元璋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开始攀爬绳梯，朝着我们那隐秘的半山腰据点而去。
    新的篇章，似乎就要在这深山里，由一群走投无路的难民，和一个心狠手辣、却又不得不接纳他们的未来皇帝，共同掀开。
    是福？是祸？
    工程兵林野的“人口引进”风险评估报告：
    引进对象：濠州逃难民户约三十人，含老弱妇孺及各类匠人（弓匠、木匠、泥瓦匠、铁匠学徒等）。
    引进原因：补充劳动力，获取专业技能，增加团体生存概率，获取外部情报。
    潜在风险：1.粮食压力剧增。2.管理难度加大，可能内讧或泄密。3.元军细作混入可能。4.与原核心团队资源分配矛盾。
    控制措施：1.分批接入，核心区域（裂缝据点）暂不开放。2.以工换食，严格劳动纪律。3.朱元璋武力威慑及恩威并施。4.核心成员掌握粮食及武器分配权。
    当前目标：1.利用难民劳力，加快新据点基础建设（窝棚、防御、道路）。2.评估匠人技能水平，尝试修复或制造工具。3.获取外界情报，判断局势。4.在控制风险前提下，逐步将难民转化为可用力量。
    备注：需密切监视张老疤、孙老头等领头人物动向。对匠人需尽快进行技能验证及任务分派。粮食分配需制定严格标准，避免早期浪费或不满。朱元璋同志此举是冒险，但也是乱世中不得不为的“招兵买马”雏形。
    山风呼啸，绳梯摇晃。
    一群陌生的、饥饿的、带着希望和恐惧的面孔，正慢慢融入我们这个刚刚从绝境中爬出来的、小小的求生团队。
    深山的棋盘上，棋子，突然多了起来。
    棋局，也变得愈发复杂和……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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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山间有流民，我们是打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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