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这是看上他家清风楼了

    院子里有个护卫搬着一口箱子从廊下经过，箱子角磕了一下门框，发出咚的一声响。
    赵晏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他往常坐马车出门的时候，总要掀了帘子看外面。
    哪怕是一棵歪脖子树，他都拿随身的小本本记下来，画几笔，写几行，攒了厚厚一沓。
    可今天他连那个小本本都懒得掏。
    包袱里的笔墨纸砚原封不动地放着，压根没打算拿出来。
    芷薇从廊下走过来，在门槛前停住了。
    她弯腰看了看赵晏的脸色，轻声叫了句：“王爷，该上车了。东西都装齐了。“
    赵晏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屁股却粘在门槛上没动。
    芷薇又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模样，只好先走了。
    赵晏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朝院子那头看了一眼。
    梁晶晶的马车已经套好了，车夫坐在前面握着缰绳。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赵晏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嘴角往下撇着。
    昨晚在榻上说得好好的，唐州有事，留下来查赈灾银，明天天亮了再说。
    他当时听了心里那个热乎劲，光着脚在地上跳了好几跳，觉都没睡踏实，满脑子想着天亮以后要怎么去柳树巷，怎么看那家粮行，怎么把廖旻查个底朝天。
    结果天一亮，院子里就在装车了。
    赵晏把嘴抿成一条线，两条腿伸长了用脚后跟磕门槛，磕了两下又收回来。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昨晚梁晶晶跟他说的那番话，全都是哄他的。说完了转过头还是照走不误，把他当小孩糊弄。
    他本来想冲过去跟梁晶晶吵一架的，可又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在意。
    再说了，吵也没用，她那个性子他说不过。
    院门口的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赵晏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垂着脑袋往马车那边走。
    他爬上车的时候帘子掀了一下，看见梁晶晶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捧着一本书，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赵晏没看她，把自己往角落一缩，靠着车坐好，面朝外。
    车帘落下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先后响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驿站大门，上了唐州城的主街。
    赵晏听着早市的声音从车帘缝里挤进来，可他今天一点儿也不想掀开帘子看一眼。
    他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甲，一颗心堵在嗓子眼，说什么都下不去。
    马车穿过东街，拐上南街，城门口已经在望了。
    赶车的护卫勒了勒缰绳，车速略慢了些，像是准备出城。
    再往前走几步就出城了，一出城，唐州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柳树巷那家粮行后院的银锭，廖旻那个笑眯眯一张脸，还有他昨晚上抱着枕头冲到梁晶晶屋里，全都白费了。
    他正闷着，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
    赵晏没防备，身子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车上。
    他伸手撑住，愣了一下，竖起了耳朵。
    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什么人拦路？“
    接着是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下官唐州刺史廖旻，求见宁王殿下和永昌郡主！“
    赵晏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他扭头去看梁晶晶。
    梁晶晶手里那本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听了廖旻的声音，没有动作，只隔着车帘说了句：“廖大人，我们急着赶路，改日再叙吧。“
    廖旻的声音又追上来，带着明显的慌乱：“郡主，郡主留步！下官有要事禀报！请郡主和殿下务必赏脸，容下官当面说几句话。“
    车帘外传来护卫跟廖旻交涉的声音，可廖旻就是不走，脚步声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马车前方。
    护卫想拦又不好硬拦，毕竟是一州刺史，拦得太过分了传出去不好听。
    那马车到底还是被他拦住了，车夫勒紧了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不走了。
    梁晶晶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了车帘。
    赵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梁晶晶已经下了车，回头朝他招了一下手：“下来。“
    赵晏愣了愣，条件反射地爬下车。
    他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赌气，可身子已经跟着下来了，想收也收不回去，只好绷着一张脸站在梁晶晶旁边。
    两只手垂着，眼皮耷拉着，怎么看都像是不情不愿被拽下来的。
    廖旻站在马车前几步远的地方，身上的官服穿得乱七八糟的，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左脚的靴子穿了右脚的。
    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往外跑，头发束得仓促，鬓边还翘着几根碎发。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弯了弯腰，好容易直起身来，朝梁晶晶和赵晏拱了拱手。
    “下官……下官听闻郡主和殿下今日启程，走得急，来不及准备饯行的酒席，实在失礼。“廖旻嘴里说着话，目光却不住地往梁晶晶脸上瞟，像是在掂量什么。
    “郡主和殿下难得驾临唐州，下官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就这么走了，传出去要说下官待客不周。郡主可否多留两日？下官命人备些唐州本地的土仪，让殿下瞧瞧咱们这里的风物。“
    梁晶晶没等他话说完，便道：“廖大人客气了。梧州那边水患等不得，我们路过唐州原只是歇脚，如今歇也歇过了，该走了。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改日路过再叨扰。“
    她说完，便作势要转身回车上去。
    廖旻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里那点镇定几乎要绷不住了：“郡主留步！下官还有些关于梧州赈灾的事，想向郡主当面禀报。“
    梁晶晶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廖旻，目光不动声色地沉了一下。
    赵晏站在旁边，看看梁晶晶，又看看廖旻那一脑门汗的模样，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梁晶晶吹灯之前说的那句“明天天亮再说“，又想起今天早上她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他讲，该装车装车，该套马套马，跟真的要走了似的。
    她这是在拿捏廖旻。
    赵晏一下子全明白了，她根本就没打算走。
    她昨晚答应留在唐州是真的，可她要让廖旻以为她走了，逼着廖旻自己跳出来拦人。
    只有这样，主动权才能捏在她手里。
    赵晏偷偷抬眼去看梁晶晶。
    她站在车帘旁边，个子小小一个，可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廖旻完全被她这副模样拿捏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郡主，郡主容下官说句话。唐州城小，留不住贵人，可郡主这一走，下官实在——“
    梁晶晶这才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廖旻。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头，目光在赵晏脸上停了一下。
    梁晶晶收回目光，对廖旻说：“廖大人这么有诚意，我们如果执意要走，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廖旻的眼皮猛地一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浮木。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赶紧说：“郡主肯留，是下官的福分！下官这就让人去收拾最好的院子，把酒席备上。“
    “不必大张旗鼓。“梁晶晶摆了摆手，“我们多留一日，歇够了就走。大人不必铺张，照常就是。如果有什么话要当面说的，回头派人来驿馆递个帖子便是。“
    廖旻连声应是。
    ……
    唐州刺史府的送行宴设在正厅，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流水似的上了十几道，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连难得一见的河鲜都端了上来。
    廖旻坐在主位上，面上堆着笑，亲自给梁晶晶面前的杯子里斟了茶：“郡主殿下才在唐州落脚三日便要启程，下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穷乡僻壤的，也没能让郡主好好看看唐州的景致，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梁晶晶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四岁半的身子小小一团，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嚼着。
    等廖旻把话都说完了才放下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廖大人言重了，本郡主途经唐州本就是歇脚，不敢叨扰太久。今日歇够了，明日便动身往滇池去。”
    廖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今日设宴挽留，心里打的是另一番算盘。
    梁晶晶是悬镜司掌使梁九阙的亲生女儿，又是皇帝亲封的永昌郡主，一路南下往封地去，途经唐州这样的小地方，按理说住个三五日就该走了。
    可廖旻偏不想让她走得太畅快。唐州连着两年旱涝不定，州库空虚，百姓赋税拖欠了大半，他正愁没人替他在朝中递句话。
    郡主经过此地，如果能哄高兴了，回头在梁掌使或者哪位贵人跟前替他美言几句，他那悬了许久的升迁调令说不定就能批下来了。
    所以他今日是费了心思的。以退为进，先说自己没招待好，惹郡主自责，郡主一自责自然就会多留两日，多留两日他就有机会再献殷勤。
    这招，他在官场上用了十来年，屡试不爽。
    果然，梁晶晶听了他的话，歪了歪脑袋，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看了廖旻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廖大人这么说，倒叫本郡主不好意思了。既然大人觉得招待不周，那本郡主如果执意要走，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廖旻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实话说，唐州虽小，但也有几处景致值得一看，郡主如果就这么走了，下官心里着实亏欠。”
    “行。”梁晶晶毫不犹豫答应了。
    廖旻脸上的笑还挂着，话却接不上了。
    他本来以为郡主会客气两轮，他再苦留两轮，来回推让个三五回，体体面面地把人留下来。
    哪知道郡主第一个回合就答应了，像是早就等着他开口似的。
    “啊……行？”廖旻愣了一下，很快又调整了表情，挤出笑容来，“郡主体恤下官，下官感激不尽。那郡主打算再住几日？下官好让底下人安排。”
    梁晶晶没接他这话，反而换了话题。
    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抬头看着廖旻：“廖大人，本郡主昨儿路过城东那座桥的时候，看见流沙河两岸灯火通明，河面上还有画舫飘着，瞧着怪好看的。那夜景，当真像人们说的那么美？”
    廖旻连忙点头：“是是是，流沙河夜景乃唐州一绝，河岸的灯笼铺子彻夜不熄，画舫上还有唱曲儿的，比白日里热闹十倍不止。郡主如果有兴致，下官今晚就安排画舫。”
    “还有，”梁晶晶没等他说完，又接了一句，“昨儿本郡主在街上远远望见城西有一处极高的楼阁，比旁的房子高出老大一截，那是哪儿？看着气派得很。”
    廖旻顺着她的话头道：“那是清风楼，原是前朝一位刺史修的观景楼，共七层，乃是唐州城最高的建筑。站在顶上四面望去，整个唐州尽收眼底，流沙河绕城而过，远处还能瞧见青屏山的轮廓。”
    他越说越来劲，毕竟清风楼是唐州拿得出手的排面，能博郡主一乐也是好的。
    梁晶晶听完，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拍了一下，脸上露出孩子式的欢喜：“那太好了。本郡主既然要多留几日，总得有个能看得见全城景致的地方住着才不辜负廖大人一番美意。
    流沙河夜景想看就能看，城里高低错落的房子也想远远瞧着，如果住在客舍里，四面墙挡着，多没意思。”
    她说完这话便不吭声了，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廖旻，等着。
    廖旻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话赶到这儿了，他要是再不明白郡主的意图，这十几年的官场就白混了。
    郡主不是真心要住什么客舍，郡主是看上他家清风楼了。
    清风楼虽说是唐州最高建筑，可那地方压根儿不是给人住的。楼阁四面透风，只有最底下两层布置过几间厅房，上头几层就是光秃秃的木头架子，摆一些观景的桌椅而已。
    要住人，得重新收拾，被褥炭火茶水伺候着，丫鬟婆子轮班守着，哪一样，不得他廖旻自己掏腰包？
    可，他刚才把清风楼夸得天花乱坠，这会儿要是说那地方住不得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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