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2章

    陈文的呼喊急促莽撞，刺破了殿内方才沉静又酸涩的氛围，尖锐的声响撞在雕花窗棂上，惊得屋内浮沉的微尘微微动荡。
    李承乾眉头微蹙，当即直起身，下意识挡在床榻前半步，护住气息虚浮的李泰。
    陈文是宫中老人了，通常情况下他是绝对不能失仪的，他这般慌张的大呼小叫，必然是出了大事。
    李泰也望向门口，陛下来了，他有必要这么慌张吗？
    “慌什么？”李世民沉声开口：“天塌了吗？”
    李承乾闻声，回过身来和李泰两两对视，兄弟俩都不出声，都尴尬地咧了咧嘴，原来老爹没走，他一直在门外偷听了，还好咱们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陈文额头上一层的汗，也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急声道：“有人揭了招医榜，进宫来了。”
    “哦？”李世民当时眼睛都大了一圈，刚抬手说个，“快请！”
    只觉得手下生风，抬头一看是李治两条小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李世民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有特异功能了？一抬手发射出去一个儿子。
    该说不说他这个儿子，腿是跑得挺快，奈何眼睛瞎，直接从云海和神医中间穿过去了，差点撞到人都没看到人。
    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同于宫人惯常的细碎也不同于臣子的恭谨。
    那脚步声踏在殿外的金砖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葛布道袍，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如松。
    他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雪白如银的头发，长须亦是银白，直垂至胸前，随着步履微微飘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不因年迈而浑浊，反而异常清澈明亮，目光沉静平和，仿佛能洞穿皮相，直见腑脏。
    云海将人引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这位老者揭了招医榜。”
    李世民上下打量两眼，这个鹤发童颜的老家伙确实挺老，看样子得有七十来岁了。
    老点好，老证明他活着的经验丰富，他最知道怎么保养身体最得法，医术肯定差不了。
    “老朽孙思邈，见过陛下。”老孙头略微躬了躬身，不像是行礼，倒像是客气了一下，也不等皇帝开口，直接问道：“但不知病人在何处？”
    人家这态度是开门见山的明朗，我就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朝拜皇帝的。
    “在里面。”李世民好像也忘了自己是皇帝，赶紧一伸手，请这个老孙头进去。
    李泰这都眼瞅着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了，李世民哪还顾得上什么帝王威仪？
    甚至连来人的医术高低都不考量了，说不好听的，儿子这都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了，便是庸医又如何？能有人给出个损招也比没招强。
    太医院的御医医术都高，不也就是个干瞪眼吗？
    孙思邈进得殿来，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整个内室，光线、布置、气息，最后才落在此间的主人身上。
    见床榻上倚着一位面色灰败、气息不稳的年轻亲王，他身边站着一位眉宇间凝着深重忧色的亲王，两人皆穿着亲王常服，脸上都严严实实地覆着一方素白绢帕，遮住了口鼻。
    孙思邈的目光在两人面上一停，未立即行礼，也未显出半分面对天家的惶恐。
    他抬手捋了捋银须，声音不高，却中气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开口问的竟是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二位贵人，为何以帛覆面？”
    李承乾闻此问，温声答道：“恐病气过人，故以此遮挡。”
    孙思邈闻言，轻轻“哦”了一声，那清澈的目光在李泰和李承乾之间又转了个来回，语气平淡却笃定：“无妨，且除之。”
    李承乾略一迟疑，看向床上的李泰，见李泰有点痴愣愣的，以为他不愿意摘掉口罩，便劝道：“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先摘下来吧。”
    “噢。”李泰点了点头，他哪里是拒绝摘口罩？他是盯着孙思邈看走神了，这可是他前世便知道的大唐为数不多的名人之一。
    李承乾率先抬手，解开了自己脸上的绢帕。
    李泰也将掩面的绢帕缓缓扯下，露出那张瘦削苍白、唇无血色的脸。
    孙思邈的目光，这才真正地、仔细地落在了二人脸上。
    他看得很慢，左一眼，右一眼，目光如静谧的深潭，又如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二人的气色、神采、乃至眉宇间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他看李泰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转向李承乾时，那目光里又多了几分了然与深意。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李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孙思邈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原来如此。”
    “老先生，我儿的病，你有几成把握？”李世民忍不住问道。
    孙思邈却不直接回答，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又逡巡一遍，方道：“陛下问的是哪位殿下？”
    “……”李世民惊讶得嘴张开都闭不上了，李泰脸上连点血色都没了，李承乾虽然有俩黑眼圈，但气色还是不错的。
    这老家伙连哪个是病人都看不出来，说他会看病，这不扯淡呢吗？
    可不能让他瞎折腾，高明还好，青雀要是被人随便祸害一通，怕是命都得没。
    李世民刚要发火，李承乾先出了声。
    “当然是魏王殿下。”李承乾伸手朝李泰比划了一下，他自信地说道：“孤并无不适。”
    “太子殿下夜不能安寝，食不知其味，心火浮越，肝气郁结，脾胃失和已有十日。”孙思邈缓缓道，语气不容置疑，“此乃忧思过度，耗伤心脾所致。表面无大恙，实已损及根本。长此以往，气血两亏，百病丛生。”
    李承乾被他说得怔住。
    他这些日子为弟弟病情忧心如焚，确实寝食难安，但自忖年轻力壮，并未在意。
    此刻被孙思邈一语道破，心中不禁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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