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龙国白蝶，去庇护众生吧

    花阴握着那瓶水的动作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夜色中收了回来，落在画家侧脸上。画家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他像在整理那些话的顺序，花阴也没有催。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伤兵营帘子边缘吹起一个小角，又落下去。画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轻松的事。
    "法则境的晋级，需要法则碎片。"
    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的，"法则碎片是法则的具象化残留。一条完整的法则不会碎成碎片，只有被打断、被撕裂、被强行剥离的法则才会留下这种东西。而蓝星上的法则——"他顿了一下，"被人亲手打碎了。"
    花阴转过头看他，画家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颛顼绝地天通。这件事距今太久远了，久到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绝的不只是天地之间的通路，还有蓝星自身的法则完整性。天地分离、人神隔绝，那一击把蓝星的法则体系震碎了。从那以后蓝星就成了一座天然的牢笼，在上面修炼的人，最多只能到半神巅峰——因为上面已经没有完整的法则可以领悟了。"
    他抬手，掌心翻开。一小片浅金色的光点从他掌中浮现出来，渐渐凝聚成实体。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流动着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一块被磨过的冰片。
    花阴看着那枚碎片，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东西——温和的、持续的、像溪水流过石面一样绵长的生机。
    画家把它托在掌心里，没有收回去，像是在给花阴看清楚。
    "法则碎片。生之法则的。我当年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它，差点就没命了。"
    画家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回忆，"找到它之后我就明白了，蓝星上确实已经没有完整的法则了。想晋级法则境，只能来异族战场。因为这里的法则没有被断过。"
    花阴看着那枚碎片，沉默了片刻。"那为什么你不用它晋级？"他问。
    画家的手顿了一下。那枚碎片在他掌心里依然静静地流转着浅金色的光芒，但他握着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花阴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碎片上，但焦点似乎不在碎片本身——他像是在看别的东西，透过那枚碎片，看某段更久远的时间。
    "我修行……并不追求最高处。"
    画家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条路太累了。要走很远很远，爬很高很高，到上面的人没几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我不想那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某个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我只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陪在我妻子身边。我们在一起过得很普通，喝茶、种花、看日出和日落。我觉得那样就够了。我不需要走到最高的位置上去，不需要让天下人记住我的名字。我只想陪着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惊醒什么，"但她还是走了。她走的时候我还不够强，我什么也做不了。"
    花阴看着他，没有打断。画家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枚碎片上，手指轻轻捻着它的边缘。
    "我找这个生之法则碎片，是为了复活她。我以为只要找到了它，就能把她带回来。我试了很多次，用了很多方法，把碎片里的生机一点一点地分离出来，试图引渡到她的身体里去，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法则碎片可以治愈伤口、可以修复经脉、可以让垂死之人重新站起来，但它没有办法让人死而复生。生之法则能给予生机，但它不能逆转死亡本身——那已经超出了法则的范畴。"
    画家把那枚碎片收拢在掌心里，握紧，松开，再握紧。"如果我用这枚碎片晋级了法则境，我就更不知道要活多久了。法则境的生命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我不怕活得太久，我怕的是活得太久之后会慢慢把她的样子忘掉。如果用这枚碎片跨过了那一步，我就离她更远了。"
    他转过头看了花阴一眼，月光照在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上，里面沉淀着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此生原本不知愁，最怕万一见温柔。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老了，已经没有那股子把天下苍生扛在肩上的勇气和精力了。我只想做完我还能做的事，然后安安静静地去见她。"
    夜风停了一瞬，帐篷里的灯光从帘子缝隙间漏出来，在两人脚边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画家看着花阴，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请求。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白蝶。我看过你的档案，也了解过你的经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的柔软，"从目前的局面上看，我们人族真的还需要一位法则境来稳住局面。我没有那个心力了，但你有。你年轻，你还走得到。"
    他把那枚生之法则碎片举起来，送到花阴面前。
    浅金色的光芒在他指间流转，映在花阴那张苍白的脸上，把那些被月光照得透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我想问你，龙国白蝶，你准备好担起人族兴衰的重任了吗？你准备好用你的能力，为蓝星上无数普通人，挡住这满天的腥风血雨了吗？"
    花阴站在那里，看着那枚悬浮在面前的碎片。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流转的光芒上，瞳孔里映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随着碎片的律动微微明灭。
    他没有立刻回答。夜风重新吹起来，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披散的白发吹起几缕，拂过脸侧。他的目光从碎片上抬起来，落在画家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上，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想起很多事情。幽城的那一天，庆无言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交趾国的雨夜里他杀穿追兵时溅在脸上的温度。
    樱国的雪落在肩头的时候，那些他杀的人、救的人、救不回来的人。
    还有沐素雪坐在马扎上的那个清晨，她用那种哑了的声音说"我已经失去一个了，不能再失去了"。
    还有今天下午伤兵营里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人坐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他，没有说"救救我"，只是看着，等他走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枚碎片边缘的光泽。微凉的、柔和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碰到了初春时节刚化冻的溪水。
    "我准备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画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把碎片往前送了半寸，稳稳地放在了花阴的掌心里，然后收回了手，退后半步，像是完成了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好。"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蔓延到天际线的暗沉夜色。米白色的风衣在风里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一副担子之后的那种轻。
    "去吧。龙国白蝶，去登上顶端，然后回过身来，庇护众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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