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沈惊晨别过脸去，剧烈的干呕起来。
    有几个小妾晕了过去，被春杏勉强扶住。
    其他人，无论男女都面色惨白。
    这一幕的冲击，远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惨状都要巨大。
    宋明月站在那里，看着那摊“刘振”，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不再看那惨烈的校场，也不再看城中四处可见的尸骸。
    “挖坑，”她开始找趁手的挖坑工具，“把能找到的尸首，都搬过来合葬。刘铮和刘燕单独葬在一处，立个标记。”
    众人默默地开始行动。
    没有工具的就用刀剑挖掘。
    但尸体太多了。
    赤风城有数万军民。
    他们这点人，累死也埋不完百分之一。
    更何况许多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北漠秋天的夜晚，已经寒风瑟瑟。
    赤风城的残垣断壁，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坑只挖了几个，里面堆叠的尸首，不过是九牛一毛。
    宋明月站在一个刚刚堆起的新坟前，里面埋着刘铮和刘燕。
    还有旁边的一座坟，坟冢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刀刻着“赤风城忠烈合葬之墓”。
    她望着远处堆积如山的尸骸，无奈地叹了口气。
    “剩下的烧了吧。”她忽然说。
    众人一愣看向她。
    “把所有尸体，”宋明月的声音飘荡在寒风中，“连同这座城一起烧了。”
    “明月！”沈惊澜一惊，上前一步，“这……”
    “埋不完也没时间埋了。”宋明月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黑暗中的城池，“天气虽然冷，但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如果不处理很快会引发瘟疫。”
    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烧了干干净净。他们的魂或许能随着这火离开这地狱。”
    众人沉默。
    他们明白宋明月说得对。这是眼下唯一的处理方式。
    只是亲手焚化同胞的尸骨，这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难受。
    “去找火油，柴禾，所有能烧的东西。”宋明月不再解释，开始下令，“从城中心开始烧，确保火势能蔓延开烧得彻底。”
    命令下达，众人默默地行动。
    拆下门板，搬来柴垛，搜集城中可能残存的火油。
    他们将一具具尸体抬到空地上浇上火油。
    火光首先在城中心燃起，然后是四面八方。
    干燥的木料和尸体上的脂肪，都是最好的燃料。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浓烟滚滚而起，噼啪的燃烧声，仿佛是这座城池最后悲怆的挽歌。
    宋明月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宋铁山带着几个手下赶到了。
    他快步走到宋明月身边，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长长地叹了口气。
    “北漠这里就是这样。”宋铁山的声音沧桑。
    “朝廷早就放弃了这片土地。赋税照收可却不给守军粮草军饷。二十年了，北境十三城，就没见过朝廷拨下来的一粒米，一文钱。全靠着沈巍勒紧裤腰带，勉强支撑着几条防线。沈巍开始“失踪计划”后，像赤风城这样的边城就顾不过来了。”
    宋明月依旧看着火光，“以前沈家守着？”
    “是，以前沈家军在，西狄人不敢轻易叩边。后来朝廷猜忌日深，处处掣肘克扣粮饷，甚至暗中资助马匪挑动边衅。沈家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能守住北漠城周边几处要害已是极限。”
    “那现在为什么不守了？”宋明月终于转过头，看向宋铁山，“沈巍练了十万大军，就在北漠城。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赤风城被屠，不发一兵一卒？”
    宋铁山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太过锐利，让他都有些心悸。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明月，你可知养十万大军，需要多少钱粮？北漠苦寒，地瘠民贫，产出有限。侯爷有他的难处。他若分出兵力，死守北漠这仅存的几座城，固然能护得一时平安，但也会被彻底拖死在这里。朝廷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我们一点点耗死。侯爷他有仇要报。”
    “所以，”宋明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他更大的图谋，就可以牺牲赤风城，牺牲这几万百姓的性命。这就是对的？这就是他沈巍的大局？”
    宋铁山无从辩驳。
    他不能说侯爷做得对，闻着这尸骨焚烧的气味，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沉默。
    宋明月没有再追问。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火海，仿佛要将这景象，深深烙印在灵魂里。
    过了一会儿，她跳下高坡，走向正在指挥焚烧尸体的沈惊澜。
    沈惊澜看到她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你的脸怎么还没好？”沈惊澜诧异她怎么没用灵泉水。
    “没事。”宋明月看向一具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孩童尸体上。
    那小小的身躯，很快在烈焰中焦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沈惊澜。”
    沈惊澜看着她，心中莫名一紧。
    “你父亲沈巍，他想要复仇，想要成就霸业，我理解。但用这样的代价。”
    她抬手指向那片火海，“你觉得是对的吗？”
    沈惊澜用刀剑撬开黏在一起的尸体，提起火油桶泼洒。
    当火焰燃起，浓烟呛得人涕泪横流时，他也固执地站在下风口，试图用身体挡住一些飘向宋明月的烟尘。
    他做得仔细，出身尊贵的侯府世子，何曾做过这等事情。
    搬运尸体时，那难以形容的气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愈发苍白。
    他做了很多，可他就是不回答宋明月的问题。
    这数万条性命与所谓的“大局”孰轻孰重。
    他权衡不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条通往复仇之路上，必然铺满了牺牲。
    那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早已渗入他的骨髓。
    他甚至能够冷酷地去分析：赤风城防御薄弱，救援成本极高，且极易暴露北漠城的存在。
    放弃它，集中力量确保北漠核心区域，从战略上是最理智的选择。
    用几万边民的血，换取十万大军的隐蔽和发展时间是值得的。
    可是。
    当他亲手抬起那些或苍老或稚嫩的冰冷尸身，感受着生命彻底消逝后的沉重。
    那些权衡利弊的算计，忽然间就变得那么令人作呕。
    它们无法安慰那至死紧抱婴孩的母亲，更无法抹去刘燕临死望向苍穹的不甘。
    “我……”
    他想告诉她，他理解她的悲恸。
    他甚至想和她一起去质问父亲。
    可是话到嘴边却堵住了。
    宋明月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她走向另一处堆积的尸骸，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桶新的火油。
    她不再看他。不想等待一个逼迫出来的回答。
    于是沈惊澜也只能沉默。将所有的挣扎都咽回肚子里。
    他抬着尸体，从天黑抬到天亮。又从天亮抬到下一个天黑。
    赤风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浓烟如同不散的冤魂，在北漠荒原上空盘旋。
    所有人都变得黑乎乎的，脸上身上全是烟灰。
    终于，最后一点火也熄灭了，只剩下散着余热的废墟。
    整座赤风城，连同城内数万军民，化为了一片焦黑的坟场。
    精疲力竭的众人，瘫倒在高坡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明月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望着那灰色的天空。
    她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冰冷。
    仿佛那场大火，不仅烧掉了赤风城，也烧掉了她对这个时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惊澜想靠近些，想替她擦擦脸上的污迹，可宋明月却偏头躲了过去。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由鲜血筑成的高墙。
    “我要走了。”高铁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燎坏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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