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正常的邻居（二十九）

    贺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闻人翊。
    闻人翊继续说道：“e的x次方展开，x立方那一项应该除以三的阶乘，不是二的阶乘。”
    贺明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
    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很明显的发愣。
    像是在回忆。
    又像是在重新处理刚才自己说过的内容。
    过了几秒，他轻声重复：
    “x立方……除以三的阶乘。”
    “对。”
    闻人翊说道：“你最好回去对一下公式，不然继续往后背，可能把后面的也一起记错。”
    贺明盯着他看了片刻。
    随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有可能。”
    这句回答听起来比前两天那些机械式语言自然不少。
    他甚至皱起眉，自己重新念了一遍：
    “一加x，加x平方除以二的阶乘，加x立方除以三的阶乘……”
    然后停住。
    “谢谢。”
    闻人翊点头。
    “没事。”
    贺明没有再继续在楼道里徘徊。
    他拿着资料，一边低头检查，一边向楼上走去。到了五楼以后，很快传来502房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楼道终于安静。
    闻人翊回头。
    萧凛已经站在门边看着他。
    “这就行了？”
    “考研的人发现公式可能背错，回去核对一下很正常。”
    萧凛从302出来，顺手把门带好。
    “那走吧。”
    两个人沿楼梯继续向上。
    经过五楼时，502里面隐约传来翻书声。
    贺明似乎真的正在核验刚才那条公式。
    萧凛脚步没有停。
    六楼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
    601空置。
    602紧闭。
    楼道里比下面更加安静。
    而就在两人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门后的钢琴声恰好再次响了起来。
    萧凛和闻人翊站在六楼楼道里，听着602里面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一时间二人都沉默在原地。
    过了几秒，萧凛忽然转头，“有个问题。”
    闻人翊看向他。
    萧凛继续说道：“我们好像没有理由敲门。”
    闻人翊沉默了一下。
    “所以刚才费那么大劲把贺明支开之前，你完全没想过上来以后怎么办？”
    萧凛苦笑着解释：“以前许望舒在的时候没这么麻烦。隔着墙看一眼，人在哪、在干什么，瞬间就清楚了。”
    “那他现在也不在啊。”闻人翊扶着额头道。
    萧凛朝楼道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
    闻人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你不会又想……”
    片刻后，闻人翊站在窗边，看着萧凛从六楼楼道窗户钻出去，踩住外侧狭窄的水泥沿，又抓住墙面的金属支架，熟练得像昨天那次爬窗经历已经给他提供了某种实战经验。
    闻人翊默默看了一阵。
    “你最近对外墙越来越熟了。”
    萧凛没回头，“那必须的。”
    他一点点沿着墙面向602方向挪动。
    六楼的高度显然比三楼危险得多，下面的树冠和道路都缩小了不少。萧凛每一次换手，都得先确认支撑点足够牢固，再把重心缓慢移过去。
    不过他其实完全可以两三步直接跳跃过去，只不过这样会产生噪音，惊扰对方。
    闻人翊则一直守在窗口，就在这时，他无意间向楼下看了一眼。
    二十三栋前的小路上，那对202母女正好经过。
    女人仍牵着女孩往前走，小女孩却忽然抬起头。
    她似乎看见了墙上的萧凛。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出现了惊愕的表情。
    她仰着头，足足看了两三秒。
    闻人翊站在六楼窗边，遥遥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最后他只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角。
    如果那孩子也收到了“判断哪个邻居不正常”的调查表，萧凛大概率会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位。
    与此同时，萧凛已经成功挪到了602客厅外侧。
    他踩住空调室外机，缓缓蹲下稳住身体，确认窗帘之间留有一道足够观察的缝隙以后，才一点点探出头。
    客厅里的布局很简单。
    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摆放。
    钢琴前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后，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睡裙。她背对着窗户，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正平稳地落在琴键上。
    琴声又一次响起。
    旋律并不复杂。
    女人弹了一小段。
    忽然停下。
    双手悬在琴键上方，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五六秒，她重新落手。
    还是刚才那一段。
    又在近乎完全相同的位置停止。
    萧凛盯了好一会儿。
    从始至终，都是女人一个人在重复同一段内容。
    她的状态说不上多么夸张，可对于一个正常的演奏者来说，这种木讷的机械重复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异常。
    萧凛没有急着回去。
    602还有另一扇窗。
    位置更靠里。
    从结构判断，那里大概是卧室。
    他重新调整位置，又沿着墙体挪了几步，踩到了另一台空调室外机上。
    这边窗帘没有完全合拢。
    萧凛探头向里面看去。
    下一秒，他脚下一滑，差点直接从室外机边缘踩空。
    他立刻抓住上方支架，硬生生稳住身体。
    卧室里全是尸体。
    甚至不止一具。
    有男有女，大多都很年轻。
    有人倒在床边。
    有人斜靠着墙。
    还有两具尸体叠在角落，身体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僵硬与腐败迹象。衣服款式各不相同，其中几个人身边甚至还能看见琴谱、帆布包和乐谱夹之类的东西。
    死状也都非常凄惨，有的人颈部几乎被完全撕开，有人胸口塌陷。
    还有一具尸体的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像死前曾经拼命挣扎过。
    浓重的血迹早已发暗，显然并不是刚刚死亡。
    萧凛脑中立刻浮现出第一天的情况。
    白老师每天都有学生来学琴。
    如果这些死者都是曾经进入602上课的人，那么从某个时间开始，那些学生可能根本就没能再离开这里。
    这已经不需要更多验证。
    602一定有问题。
    萧凛正准备原路返回，余光却忽然扫到窗台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脸。
    惨白，沾满已经干涸的血。，就贴在窗台下方的阴影里，盯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