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太墟，太虚

    第四百六十八章太墟，太虚
    是夜。
    一道人影自公主府悄然掠起，踏着夜色，如一片轻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茫茫的北方星空。
    陆长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想一个人，去会一会那柄传说中的神器，去印证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想。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榆林城头，血战仍在继续。
    王惊弦一剑劈开又一具扑来的怪物，靠在残破的城垛上，大口喘着粗气，她的银甲早已残破不堪，一头长发也散乱地披在肩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血污。
    城下，突厥的战鼓一刻不停。
    那些不败的怪物，如同永远杀不尽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她抬起头，望向那被烽烟遮蔽的、看不见半点星光的南方夜空。
    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地清晰，愈发地灼热。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她并不知道。
    就在她仰望的这片夜空之下，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正踏星而来，跨越千里，向她疾驰而至。
    夜色如墨。
    陆长风踏星北上，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路御空，掠过一座座沉睡的城池，掠过蜿蜒如银带的黄河，只用了不到一夜的功夫，便已将千里的关山，甩在了身后。
    当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时，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率先撞入了他的鼻端。
    紧接着，那座在烽烟中屹立、却已伤痕累累的孤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榆林城。
    陆长风的脚步，微微一顿，悬停在了万丈高空。
    他垂眸望去。
    只这一眼，饶是他心境早已古井无波，眉头也不由得深深锁了起来。
    城下，突厥的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黑压压的大军将这座孤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惨烈景象。
    残破的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暗红色的血浆顺着斑驳的砖缝汩汩淌下，将大半面城墙都染成了骇人的赤黑色，侥幸还活着的唐军将士，一个个衣甲染血，形容枯槁，却依旧死死地攥着手中崩了口的兵刃，凭着一股不肯溃散的血勇，与那些怪物殊死缠斗。
    而那些怪物……
    陆长风的目光，凝在了那一具具青灰色的躯体之上。
    刀枪不入，箭矢难伤，断臂不休，中枪不退。
    寻常唐军的刀劈上去，只能崩出一溜火星；长枪捅-进去，也只在那坚韧的皮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那些怪物却恍若无觉，挥舞着幽蓝的弯刀，一刀一个，收割着守军的性命。
    短短一夜，城头的唐军，怕是已折损了大半。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一个时辰，这座御北的门户，就要易主了。
    然而，真正让陆长风凝神的，并非这惨烈的战况。
    而是那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那一层唯有他才能“看“见的——幽蓝色的气机。
    那股气机浩大、神异、玄奥莫测，仿佛与这方天地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直指某种超脱凡俗的、亘古的“道“。
    熟悉。
    太熟悉了。
    正是他神游太墟之时，所窥见的、感觉到的那股神意！
    “……太墟之力。”
    陆长风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一丝更深的凝重。
    他的猜想，被证实了。
    那些怪物之所以能刀枪不入、化作不败之躯，根源便在于此，是有人将这散溢的太墟之力，灌注入了它们的躯体，为其铸就了一层凡俗兵刃无法撼动的“金身“。
    而能调动这般伟力的，普天之下，也唯有那件神器谱榜首的至宝了。
    昆仑剑。
    “既是太墟之力……”
    陆长风缓缓抬起手。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胸有成竹的弧度。
    “那便，让它归于太墟吧。”
    太墟者，大道之始，万有之终，一切有形之物，皆自太墟中来，也终将归于太墟而去。
    而他这一身武学中，恰有一门，与昆仑墟玄机暗合。
    ——《太初武典》，太虚指！
    化有形为无形，化实有为虚无，就算是太墟之力，也不例外。
    以太虚，破太墟。
    念及此处，陆长风不再迟疑。
    他自万丈高空，翩然落下，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降在了那血肉横飞的榆林城头。
    ……
    城头之上。
    王惊弦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挥剑了。
    她的破军剑上满是鲜血，她那一身惊艳绝伦的剑法，此刻也早已顾不上什么章法招式，只剩下最本能的劈、砍、格、挡。
    她的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一夜的鏖战，早已将她的真气与气力，消磨到了极限。
    “惊弦，退下！这里我来守！”
    不远处，浑身浴血的薛讷大吼道。
    王惊弦不答，反手一剑，将一具扑来的怪物逼退半步，却也被那股蛮荒的巨力震得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她的双眼。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望着眼前那如同永远杀不尽的、幽蓝的鬼火，一颗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守不住了。
    真的守不住了。
    她这一生，自诩为王翦之后，将门虎女，从不曾在任何强敌面前低过头，可今日，面对这群不似人间该有的怪物，她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无力。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待到城破的那一刻，自己是该以身殉城，还是该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回长安去，再见那个人一面……
    “陆先生……”
    她握着破军剑的手，无力地垂下，望向那被烽烟遮蔽的南方，声音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哽咽。
    “你……终究还是没能来啊……”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一刻。
    一道清越至极、却又浩瀚如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座榆林城的上空！
    嗡——
    那一声剑鸣，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仿佛来自每一个人的心底。
    它玄妙非常，竟隔着重重杀伐之气，直直地叩击在每一个人的灵台之上。
    城头上正在厮杀的所有人——无论是拼死抵抗的唐军，还是悍不畏死的怪物——竟在这一声剑鸣中，齐齐地为之一滞！
    王惊弦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起头。
    这剑鸣……
    这股让她无比熟悉、无比安心的气息……
    “不……不可能……”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美眸骤然瞪大，死死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向那城楼的最高处。
    那里，不知何时。
    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长身玉立于漫天的烽烟血雨之中。任凭那腥风狂卷，任凭那杀气纵横，他的衣袂却纤尘不染，他的神情，更是从容得仿佛只是在自家的庭院里，看一场无关痛痒的春雨。
    晨曦初露的第一缕天光，恰在此时刺破云层，落在了他清隽的侧脸上。
    那张脸，那道身影……
    正是她朝思暮想、望穿秋水的——
    “陆……先生……”
    王惊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两行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冲开了她脸上的血污与尘埃。
    她不是没想过他会来。
    可当这个人，当真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如从天而降的神祇一般，出现在她面前时——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酸楚、狂喜、委屈与安心，还是让这个从不曾在人前落泪的将门虎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
    城楼之上。
    陆长风负手而立，将城头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个靠在城垛上、浑身浴血、却依旧倔强地握着断剑的女子。
    看到了她脸上那纵横的泪水，与那双失而复得般、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惊弦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王惊弦的耳中，一如当年在长安城外，为她讲解兵法时那般，温和而沉静。
    “来迟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王惊弦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城垛，缓缓滑坐在地，掩面而泣。
    来迟了……
    他说，来迟了。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原来，这千里之外的孤城，这一场绝望的血战，他……当真为了她，为了这满城的将士，赶来了。
    陆长风没有再看她。
    他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城下那黑压压的、连绵不绝的怪物大军。
    也在这一刻，那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那些被剑鸣所慑、僵立当场的怪物，仿佛重新得到了某种指令，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幽蓝的双眼死死锁定了城楼上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衫人影，如同潮水般，疯了一般朝他涌来！
    数以百计的不败之躯，攀墙、跳跃、嘶吼，眨眼间，便将陆长风所立的那一方城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先生，小心！”
    薛讷心头一紧，嘶声大喊，“这些怪物刀枪不入，寻常兵刃根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那青衫男子，面对这铺天盖地扑来的怪物，竟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陆长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对着那最前方、离他不过三尺、已然张牙舞爪扑到近前的一具怪物，遥遥一点。
    那动作轻描淡写，随意至极，仿佛不是在迎敌，而只是在……点一朵花，点一滴水。
    没有惊天的罡气，没有磅礴的剑光。
    甚至没有半分声息。
    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那扑在最前方的怪物，身上那层幽蓝色的、玄奥神异的光晕，骤然一颤。
    紧接着，如同被戳破的水泡，那层笼罩着它、赋予它不败之躯的太墟之力，竟以那被点中的一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崩解。
    归于虚无。
    失去了太墟之力的加持，那具怪物青灰色的、坚逾寒铁的躯体，在这一瞬间，重新变回了凡俗的血肉。
    而它此前身中的、那数十道被金身所挡下的箭伤与刀伤，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那具庞大的躯体，如同一个被扎破的皮囊，喷出一蓬骇人的血雾，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死了。
    那具怎么杀也杀不死、让无数唐军将士为之绝望、悍不畏死的不败怪物，就这样，被那青衫男子，随手一指，点杀当场！
    整座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浴血的唐军，还是城下的突厥人，全都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而陆长风，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指。
    他抬起眼，望着眼前那依旧密密麻麻、却已然停下了攻势的怪物大军，唇角那抹淡然的弧度，缓缓漾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执掌大道的从容，清晰地回荡在这榆林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墟所借之力……”
    “今日，我便替你们，尽数归还。”
    话音落下。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这一次，不再是一指。
    无形的、玄奥的“太虚“之力，自他掌心荡漾开来，如涟漪，如潮汐，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的怪物大军，汹涌而去！
    所过之处，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那一层层幽蓝色的光晕，如退潮般，接连不断地黯淡、崩解、消散。
    一具具刚才还刀枪不入、耀武扬威的不败之躯，在这无声的浪潮中，重新化回血肉，带着满身迸发的旧伤，成片成片地栽倒下去。
    如秋风扫落叶。
    如烈日融残雪。
    城头之上，浴血死守了整整一夜的唐军将士，望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伤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神……神仙……”
    “陆先生……是陆先生显灵了！”
    “我们……我们有救了！”
    “万胜——！万胜——！！”
    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第一声呐喊，瞬间点燃了整座濒死的孤城。
    震天的欢呼，如惊雷般滚滚而起，直冲云霄，将那连绵一夜的绝望与血腥，尽数冲散！
    城楼之上。
    王惊弦怔怔地望着那道逆着晨光、负手而立的青衫背影。
    望着他随手翻覆之间，便化解了这场足以倾覆北境的灭顶之灾。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人很强。
    可她从未想过，他竟已强到了这般……宛如神祇的地步。
    而这样一个人，方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来迟了“，却是说给她听的。
    王惊弦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
    她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与血污，握紧了手中那柄卷了刃的破军剑，一步一步，向着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当她走到他身后时，却只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却又无比认真的低语。
    “陆先生……”
    “你……可算是来了。”
    陆长风回过头。
    晨曦之下，他望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依旧倔强而明亮的女子，温和地笑了笑。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来了。”
    而就在这旧友重逢、劫后余生的一刻，城楼之外，那连绵数十里的突厥大营深处，一道立于最高处的、按剑而立的孤峭身影，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贺琛。
    他远远地望着那座城头上，那道随手便破去了他不败之师的青衫人影，眸中的幽蓝光晕，剧烈地翻涌着。
    而他膝上、腰间那柄一直沉寂的昆仑剑，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久别重逢般的……
    剧烈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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