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生辰宴开端

    这一夜，京畿之内看似平静，暗地里的波澜却早已缠成死结。
    薛府守孝的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街头巷尾的灯火明明灭灭，藏着各方势力的窥探与盘算。
    李云姝方才离去时的眼神、谢行舟不动声色的提点，桩桩件件都在薛科心头盘旋，他深知这一场避宴只是开端，往后的步步算计，容不得半分差错。
    薛科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久久未动。
    管家来禀报过，京兆府的人已走，一切妥当。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回房歇息，只是继续站着，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而与此同时的谢府，烛火映着窗棂，光影沉沉压在檐角。寅时未至，满院寂静都在等天光破开这黑夜，等棋局落下第一子。
    七月十五，寅时三刻，夜色还未散尽。
    李云姝已经起身。
    小桃端着铜盆进来时，见她已坐在梳妆台前，不由愣了一下：“小姐，天还黑着呢，怎的起这么早？”
    “睡不着。”
    李云姝接过帕子，轻轻擦了擦脸，“今日不同往常，早些起来，免得匆忙。”
    小桃点点头，点了灯，开始为她梳头。
    李云姝望着镜中自己，眉眼平静无波，可心底那根弦，自昨夜起便绷得紧。
    今日是贵妃生辰。
    皇上亲临，京中大半权贵都会到场。这样的场合，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不能出错。
    小桃手巧，不多时便绾好了发髻。
    李云姝对着铜镜看了看，只从妆奁里取出那支白玉兰花簪，轻轻插入发间。
    小桃面色有点着急：“少夫人，今儿可是大日子，您就戴这个？太素净了吧！奴婢听说大小姐，可是新打了一套赤金头面，足足十二支呢！”
    “让她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珠翠满头。皇上皇后在，更要谨守本分。”
    她起身，换上那身新制的月白缠枝纹襦裙，外罩一件银灰披帛。
    衣裙是新裁的，料子却是素净的杭绸，不绣金，不织银，只在裙摆处绣了几枝淡淡的兰草，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小桃在一旁直跺脚，却不敢再劝。
    天色微明，谢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王氏早早便到了，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头面，从头到脚都透着富贵逼人。
    她一见李云姝，眉头便皱了起来：“怎的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府苛待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给你做不起。”
    李云姝垂眸，语气恭顺：“大伯母教训的是。只是云姝不敢在贵妃面前张扬，免得给谢府招祸。”
    王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李云姝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随即弯腰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向宫门。
    马车内，王氏端坐正中，李云姝坐在侧旁，两人一时无话。王氏上下打量着李云姝，忽然开口：
    “我说云姝啊，你今儿去了宴上，可得机灵些。听说各家夫人小姐都会去，你多走动走动，结交几位说得上话的贵女，对咱们谢家有好处。”
    李云姝垂眸，轻声道：“是，云姝记下了。”
    王氏又道：“尤其是李府那位大小姐，就是你嫡姐，她姨母可是贵妃娘娘，圣宠多年，你多亲近亲近她，往后谢家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李云姝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面上却依旧恭顺：“大伯母说的是。”
    王氏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有些不耐烦：“你呀，就是太闷。这年头，光会低头可不行，得会来事儿。像你嫡姐李文鸢，那才是会来事儿的，年纪轻轻就把贵妃哄得团团转。你但凡有她三分机灵，咱们谢府也不用……”
    她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
    李云姝依旧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轻声应道：“大伯母教诲，云姝铭记于心。”
    王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李云姝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袖口，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声中，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贵妃生辰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淑芳殿。
    这殿专为宫中大宴所建，飞檐翘角衔着鎏金瓦当，雕梁上绘着缠枝凤纹，朱红廊柱衬着白玉栏杆，极尽皇家奢华。
    殿内丝竹声轻扬，宫女们端着描金漆盘，踩着软底鞋轻步穿梭，衣袂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紫檀木桌椅整齐排列，案上汝窑青瓷盛着清茗，博古架上摆着南疆翡翠、西域玛瑙，每一件都是贡品，静静彰显着宠妃的尊荣。
    李云姝随王氏入殿时，殿内已到了不少人。
    她敛眸静立，不争不抢，只静静站在王氏身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将周遭情形尽收眼底。
    王氏目光飞快扫过全场，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意，悄悄拉了拉李云姝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急切与势利：
    “瞧见东边那位穿酱色锦袍的没有？那是永宁侯府的侯爷，贵妃娘娘的亲表哥，手里握着三万禁军，京中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
    王氏压低声音，又往旁边努了努嘴。
    “他边上那位穿绛红宫装的，是侯府夫人。你且仔细看，今儿个她眼珠子就没歇过，净往那些年轻姑娘们身上瞟，这是在给她那宝贝独子相看媳妇呢。听说侯府世子生得俊朗，又饱读诗书，京里多少贵女都眼巴巴盯着这门亲事。你可得上点心。”
    李云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永宁侯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声线爽朗，透着豪迈气场。
    侯府夫人则笑容得体，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风范，可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一众贵女身上打转，眼底藏着几分审视与盘算。
    她的目光在侯府世子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王氏见她对永宁侯府兴趣缺缺，也不气馁，又往李尚书府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提醒：
    “那边是你父亲和嫡母，我就不多赘述了。你嫡母今儿可是风光无限，毕竟是贵妃的亲姐姐，满殿谁不得给她几分薄面？”
    “你瞧瞧她那身紫金色织金长裙，料子定是宫里御赏的云锦，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她拉着说话的那几个姑娘，都是京里数得上名号的贵女”
    “穿浅绿裙裳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边上那位粉衣的是大理寺卿的千金。你嫡母这哪里是闲谈，分明是替贵妃娘娘相看人选。今儿这场宴，明面上是贺寿，实则……各家心里都清楚。”
    李云姝垂眸，指尖在手串上轻轻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语。
    这场生辰宴，从来都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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