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三百门炮摆口袋

    伊比利亚半岛中南部。两道矮丘夹着一片开阔谷地，宽约三里，地势平坦，野草没膝。
    范统骑牛魔王踩上西侧矮丘顶。牛魔王蹄子踏碎几块风化岩片，喘着粗气趴下来，尾巴拍打屁股上的苍蝇。
    范统举起千里镜，镜筒从南到北扫了一遍。
    谷地两侧丘陵不高，坡度平缓，顶上灌木丛生。从平原方向看过来，就是两道不起眼的土坎。但丘陵反斜面——也就是背对平原的那一侧——坡度陡了一倍，天然形成遮蔽。炮架在反斜面棱线下方，平原上的人看不见炮口，但炮弹能越过棱线砸进谷地。
    范统放下千里镜，用靴跟在泥地上划了两道线。
    “谷口到谷底，六百步。谷底到对面丘脚，又六百步。”他拍了下牛魔王后脑勺，扭头看张英，“真理三号射程八百步。骑兵冲锋从谷口到谷底要多久？”
    张英没答话。他从小在北平骑马长大的，心里有数。
    “一百五十个呼吸。”张英说。
    “够打四轮了。”范统把千里镜塞进怀里，“棺材板都给他们量好了。”
    张英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夕阳把荒草染成暗红色，风从东面灌进来，草浪一层一层翻涌。
    漂亮的战场。漂亮的坟场。
    ---
    夜。没有月亮。
    赵黑虎赤膊站在西侧丘陵半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两只眼睛在火把光里发亮。
    第一批六十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已经到位。炮车轮子嵌进反斜面的碎石土里，炮管探出棱线，用枯枝和灰褐色麻布盖住。从谷底方向望过来，只有荒坡和乱石。
    第二批八十门正在上坡。挽马套着粗麻绳，四匹一组，蹄铁在碎石上打滑，火星子溅起来。炮兵营的老卒在后头推车轮，肩膀顶着铁轮辐条，腿肚子上的肌肉绷成铁疙瘩。
    “左边！左边偏了！往右带半步！”赵黑虎吐掉草茎，嗓子都喊哑了。
    第三批十二门重炮经过一段碎石陡坡。头马蹄子一软，马腿跪下去，身后的炮车失去牵引力往回滑。铁轮碾过碎石和灌木丛，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两门炮车侧翻，顺着斜坡往下滚。
    炮管尾段砸进灌木堆，枝条断裂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赵黑虎三步并两步蹿下去，一把薅住翻倒炮车的铁轮。他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脊背弓成弯弓，硬是把炮管尾段从灌木堆里拽出来。
    “他娘的！谁让你们走这条道的！”赵黑虎回头骂炮兵队长，“绕！从北边那条羊肠道绕上来！多走半里路能死？”
    炮兵队长缩着脖子去重新套马。赵黑虎抹了把脸上的泥汗混合物，抬头往丘顶看了一眼。范统的身影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没说话。
    赵黑虎咬紧后槽牙，转身去扶第二门翻倒的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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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陵南端。
    苏掌柜光着上半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的布鞋早扔了。他身后跟着二百多名商帮伙计，一个个跟泥猴似的。
    “赵将军！人来了！指哪儿搬！”苏掌柜冲赵黑虎喊。
    赵黑虎愣了一下。他没叫商帮来帮忙。
    苏掌柜不等他答话，回头一挥手。伙计们扑上去，八人一组，麻绳套住炮身，肩膀扛绳头，赤脚踩进泥地里往上拖。
    一名瘦猴伙计踩滑了，炮轮从他右脚脚趾上碾过去。骨头碎裂的闷响。瘦猴张嘴要喊，一口咬住自己袖口，牙齿陷进布料里。他换了只脚撑地，两手死攥着麻绳，继续往上拽。
    苏掌柜从后面踹了一脚前头磨蹭的壮汉屁股。
    “快点！这炮打完了，红毛鬼兜里的金币才是你们的！磨磨蹭蹭等天亮让人家看见？”
    壮汉被踹了个趔趄，嘴里骂着娘，手上的劲却大了三分。
    赵黑虎看着这帮亡命徒，嘴角抽了两下。他在大明火器局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商贩比炮兵还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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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东侧丘陵。
    徐辉祖从侧翼勘察回来，满身露水。他走进范统临时搭的布帐，从靴筒里拔出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划。
    “丘陵背面有一条干涸河谷，宽两丈，深一丈半，两侧全是枯死的橄榄树。”树枝在泥地上划出弯曲的线条，“五千兵力带全部阿修罗，塞进去绰绰有余。从侧翼到敌军后方，急行军不超过半个时辰。”
    范统蹲下来看了看。
    “够了。天亮前把饕餮卫全塞进去。阿修罗的脚上裹厚布，别让蹄子声传出去。”
    徐辉祖点头，收起树枝，掀帘出去。
    帐外传来他低沉的号令声，饕餮卫的铠甲碰撞声很快被夜风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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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
    朱高燧巡视炮阵，一脚踩进泥坑。整条右腿没到小腿肚。
    他拔出靴子，泥浆灌了满鞋帮，袜子报废。
    “操！”
    “操他娘的！”
    “再操一句——这破地方连路都没有！”
    骂完三句，他甩掉靴子里的泥，光脚踩着碎石继续往东走。走到炮阵最东端，他站住了。
    东端三门炮的射界前方，有一片低洼地。地势比周围矮了两尺多，灌木茂密。
    朱高燧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低洼地扔过去。石子落进灌木丛，没声响。
    “赵黑虎！”
    赵黑虎小跑过来，满脸泥巴。
    “这片洼地，炮弹打得到吗？”朱高燧指着前方。
    赵黑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脸色变了。
    “打不到。仰角不够，弹道越过棱线后会从洼地上方飞过去。”
    “那红毛鬼要是躲进去呢？”
    两人对视。赵黑虎骂了句，转身跑去调炮。他把最末尾三门炮的炮架楔子敲松，用铁锤一点一点把仰角压低两度。炮口朝下沉了一寸。
    “试射不了。”赵黑虎拍了拍炮管，“只能赌这个角度刚好够到。”
    “够不到就让恶魔新军下去填。”朱高燧把靴子倒干净，重新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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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蒙蒙亮。
    三百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全部就位。
    西侧丘陵一百八十门。东侧丘陵一百二十门。交叉火力覆盖整片谷地，不留死角。
    炮衣蒙上。枯枝盖严。灰褐色麻布和荒草混在一起。从谷底方向抬头望，两道矮丘上只有碎石、灌木和干枯的野草。
    安静得让人牙根发酸。
    范统站在西侧丘顶，嚼完最后一口冷馒头，把渣子拍掉。他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晨风很凉，带着干燥的泥土味。
    牛魔王趴在脚边打盹，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范统往东看。
    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尘带正在扩散。不是风沙——风从西边吹。那是马蹄和靴底踏出来的。
    哨探的快马从丘陵北侧绕过来，骑手滚鞍下马，单膝砸在地上。
    “报——联军先锋营距此不足四十里！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旗帜数不清！明晨可达谷口！”
    范统擦了擦嘴角的馒头渣。
    他转头，看向丘陵反斜面下方一棵歪脖子橄榄树底下盘腿打坐的姚广孝。
    “老姚，你那些经文弹准备好没？”
    姚广孝睁开眼。他从宽大的僧袍袖口里抽出一枚木壳弹丸，拇指和食指捏着底部拧了半圈。木壳分成两半，里头塞着卷成筒状的羊皮纸，密密麻麻全是红毛鬼的文字。
    “三千枚。”姚广孝把木壳合拢，轻轻抛了一下，接住，“够让十万人每人捡一张。”
    范统盯着那枚木壳弹丸看了两秒。
    “装进炮膛，能射多远？”
    “不用射远。”姚广孝站起身，拍掉僧袍上的草屑，三角眼眯成两道线，“射进他们营地就行。夜里射。让他们天亮捡到。”
    他把木壳弹丸递给范统。
    “捡到之后，他们会知道——自己的牧羊人，比狼还脏。”
    范统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丘陵下方，三百门重炮在枯枝伪装网下沉默。
    东方的尘带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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