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 章宁可枝头抱香死

    为了帮助顾若兰真正在大唐立得住，刘绰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
    首先就是要帮她再次扬名，为此回程之旅她特地定了几个地方停留，但里头并不包括常州。
    刘绰正要开口婉拒赵从简，眼角余光却瞥见运河远处又驶来几艘船。
    那船身比官船轻便，吃水浅，速度快，船头站着几个穿青衫、戴方巾的读书人。
    “镇国郡主！顾九娘子！留步——”为首的年轻人嗓音清朗，隔着半条运河便喊了起来，中气十足，倒把赵从简的话头截断了。
    赵从简脸色微变，回头一看，认出那船头悬挂的“横渠”旗号，嘴角抽了抽，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是这帮人……”
    刘绰挑眉：“赵司马识得？”
    赵从简干笑一声：“回郡主，那是‘横渠党’的人。近几年在江淮一带颇有些名气的文社，聚了一群年轻士子，写诗著文，针砭时弊，在扬州、润州、常州一带颇有拥趸。为首的那个叫周远，扬州人，文章写得极好，只是性子狂放，屡试不第，便索性不考了，专门带着一帮人游学论道。”
    刘绰心里一动。横渠党。
    其实长安和关中也有类似的文社，这些人受了她传播开的“横渠四句”的影响，推崇实学，关注民生，在年轻士子中影响渐大，还坚定地认为横渠先生就是她本人。
    换句话说，横渠党其实就是她在读书人里的信徒。
    她曾让人暗中收集过他们刊印的文集，其中不少文章对盐政、漕运、边防的见解颇为犀利，李德裕也说过，这些人若有合适的机遇，未必不能成为朝中一股清流。
    如今，他们主动找上门来了。
    周远的船很快靠了过来，他利落地向刘绰深深一揖，又转向顾若兰，目光灼灼：“这位便是顾九娘子？久仰大名！九娘子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周某无论何时读都忍不住击节赞叹！此等气魄，莫说女子，便是须眉中也少见。学生与同社诸友商议，特在扬州设下赏菊宴，想请郡主与九娘子赏光，共论诗文，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他说得恳切，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读书人见到仰慕之人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热忱。
    另一位儒生则向着几位官员解释道：“此次赏菊宴我等准备已久，遍请沿岸各州大儒才子，诸位官人若得空也可一同前去。我等不过是先行过来迎接郡主的。”
    刘绰心念电转。
    她原本的计划里，扬州本就是此行的重头戏。
    扬州是运河枢纽，文人荟萃，消息传得最快。
    如今横渠党主动送上门来，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看向顾若兰。
    顾若兰站在舱门口，闻言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赏菊宴？绰姐姐，我如今这副模样，咱们还是快些赶路......”
    刘绰忙凑近了她道：“哎，正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虽说如今是秋日里，可咱们两个带着孩子出来，碰到如此盛会，怎能不好好带他们见见世面？难道你不想在孩子们面前，大大地露一回脸，让他们满眼崇拜地看着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
    顾若兰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好。我去。”
    刘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周远道：“诸位盛情，我们却之不恭。不过——”
    她看向赵从简等人，“我与若兰还要赶着回长安过年，但也不能让诸位白跑一趟。顾九娘子方才与我说，赏菊宴上，若是要论诗，她想添个彩头。”
    刘绰不紧不慢道，“兰台月刊诸位想必读过？本郡主身边这位顾九娘子便是兰台书肆的主人。新一期的兰台月刊，会留出版面刊登赏菊宴上的佳作。凡与会者，不限身份，不论男女，只要有佳作，皆可入选。”
    兰台月刊向来一册难求，不论是官员还是学子若能得此机缘，自是求之不得。
    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他们见不到，更攀不上，但若是能让这些人读了他们的诗，岂不前程有望？
    顿时，一个个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人人都觉得自己得了大便宜。
    周远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到地：“郡主快人快语！学生这就回扬州准备，三日之后，扬州大明寺，恭候二位大驾！”
    赵从简大喜过望，连连拱手作揖，欢天喜地地领着人退走了。
    运河上渐渐恢复了平静。
    刘绰回到舱里，顾若兰已经坐在榻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若有所思。
    “绰姐姐，你是故意的。”她轻声道。
    “什么故意的？”
    “你方才说的话，每一步都在给我铺路。”顾若兰抬起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你早就算好了。从放出回京的消息，到沿途让人记起我写的诗，再到今日横渠党上门——你是要为我扬名？”
    刘绰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否认：“是，长安家里那些鸡飞狗跳的琐事，还传不到这边来。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你若再次以诗才名满天下，他们反而不敢轻贱你。”
    顾若兰忍不住笑了一声：“可我虽然跟着祖父学了多年，却实在没什么诗才。成名作还是抄了李清照的。自那之后再未作诗，就是怕露怯。赏菊宴会最有可能写的就是菊花有关的诗，上次郭贵妃搞的那场相亲赏菊宴，你都把黄巢搬出来了，还能怎么写？”
    “昨晚咋俩干什么了，还记得么？”
    “吃火锅，唱歌啊！”
    “我是说，唱的什么歌还记得么？”刘绰看着她的眼睛，神秘兮兮的。
    “绰姐姐，你直接告诉我吧！我真跟不上你的思路。”
    “甄嬛传啊，咱们不是唱了甄嬛传的片头曲么？”
    “所以呢？那里头也没菊花啊！”
    “沈眉庄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她的名台词，你还记得么？”
    “你是说？”顾若兰一拍膝盖，“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对啊！”刘绰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就这首。”
    “可我只知道这两句......”
    刘绰：“......没事，有我呢，我一会儿把前两句写下来，这两天你背一下就成。”
    “啊？我还以为缺的是后两句呢！”
    刘绰：“......”
    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安慰道：“没事，看甄嬛传之前，我也不知道这首诗。看了剧，才去翻的全诗。”
    菡萏备好笔墨，刘绰挥毫。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是南宋郑思肖的《寒菊》，咏物诗，以寒菊象征忠于故国决不向蒙古统治者俯首的凛然气节。七言绝句，倒是符合你以前的创作习惯，也符合我要给你打造的人设。”
    三日后，扬州大明寺。
    秋高气爽，寺后的栖灵塔在碧空下巍然耸立，塔影投在瘦西湖上，被风吹皱成一池碎金。
    寺东的菊园里，数百盆菊花正值盛期，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一丛丛一簇簇，被秋阳照得流光溢彩。
    横渠党的学子们将诗会设在菊园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矮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茶水果品。
    四周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扬州士子和看热闹的百姓，连寺里的和尚都忍不住躲在廊下张望。
    为了维持秩序，除了刘绰自带的神机营护卫，扬州府衙派了不少甲士承担安保工作。
    扬州刺史站在上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同袍，诸位来宾，今日赏菊宴，幸得镇国郡主与顾九娘子赏光。诗会以菊为题，不限韵，不限体，各展所长。佳作将刊于新一期兰台月刊，最佳者将登上郡主亲自设计的月刊封面！”
    人群中一阵骚动。
    兰台月刊！
    那是如今大唐读书人案头必备的刊物，能在那上面留名，对任何一个士子来说都是极大的荣耀。
    更何况，还能入丹心客的画？
    当即有人起身，扬声道：“学生先来！”
    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不是即兴赋诗，背的是写好的存货，参与者不可谓不踊跃。
    其中不乏开篇就以菊喻志，格调高古的，但要么后半首气力稍显不足，要么失之纤巧。
    几个时辰下来，刘绰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名字，打算回去让人查一查，若有真才实学，倒可以网络举荐。
    待到众人纷纷献诗完毕，日头已渐渐偏西，瘦西湖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暮霭，把满园菊花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
    周远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佳作甚多，然最令学生期待的，还是郡主和顾九娘子的诗作——”
    他目光先转向顾若兰，深深一揖：“请。”
    显然是处于身份考量，要让刘绰压轴。
    满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几个隐在人群里，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审视。
    顾若兰站起身。
    她走到一丛黄菊前，伸手轻轻抚过一朵将谢未谢的花瓣。
    那花瓣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也从金黄褪成了浅褐，可中心的花蕊还是紧紧抱在一起，不肯散开。
    众人都疑惑，为何她偏偏走向其中有些瑕疵的一盆菊花。
    她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园士子和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满园寂静。
    风吹过菊丛，花叶沙沙作响。
    不知谁先鼓了掌，稀稀落落几下，随即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周远怔怔地看着顾若兰，忽然深深一揖到地，直起身时眼眶微红。
    “好一个‘宁可枝头抱香死’！”他声音发颤，“九娘子此诗，可为卷首，可传后世！”
    人群里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刘绰坐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遭了，光想着让若兰扔出一首王炸，她一会儿该怎么压轴收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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