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宴无好宴,图穷匕见
钦差杨涟的召令,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三日,驻守各关口的将领便纷纷星夜赶回。
石门寨的副总兵张士显、喜峰口的参将杜应魁、古北口的游击将军王威,连同麾下几名得力千总,齐聚在蓟州城的副总兵府中。
府内张灯结彩,摆出了满桌的酒肉,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张士显早早的便在副总兵府中候着了。
此刻半眯着眼,似在假寐。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髀肉横生的副总兵,竟是当年戚继光麾下最骁勇的南兵将领?
万历年间,张士显跟着戚继光守蓟镇、抗蒙古,一把长刀斩落过无数敌首,身上的伤疤能拼成一幅地图。
那时的他,身量精悍,眼神锐利,上马能冲锋,下马能练兵,是戚家军里响当当的“拼命三郎”。
也正是凭着这份战功,他才从一个普通士卒,一步步爬到了蓟镇副总兵的位置。
可时过境迁,戚继光早已病逝,戚家军的严明军纪也随岁月消散。
没了沙场拼杀的压力,张士显渐渐沉溺于享乐。
府中纳了五房美妾,日日笙歌不断;每餐必是山珍海味,连酒都要喝江南运来的女儿红。
为了修建新的宅院,他甚至强占了城郊的军田。
往日能拉开三石弓的手臂,如今连刀都快提不动,一身紧实的肌肉,早已化作松垮的肥肉,走起路来都带着气喘。
这般奢靡的日子,自然需要巨额银钱支撑。
副总兵的俸禄每年不过两百两,连他一月的酒钱都不够。
于是,当年那个清廉勇猛的将领,渐渐成了喝兵血、吃空饷的蛀虫。
石门寨一万五千人的编制,实际兵卒不足八千人,空额的军饷全被他收入囊中。
军户的田产被他巧取豪夺,转手租给佃农收取高额地租。
更甚者,他还暗中勾结建奴的商人,将蓟镇的铁器、火药、牛筋等违禁物资走私出境,每一笔交易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协镇,许久不见,您这气色越发好了!”
杜应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奉承。
他刚从喜峰口赶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寒气,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张士显抬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杜参将客气了。倒是你,守着喜峰口那等要地,还能抽空回来,才是辛苦了。”
他心里却清楚,杜应魁和自己是一路货色。
此人私通朵颜三卫、倒卖军粮的事,在蓟镇早已不是秘密。
王威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这位古北口的游击将军身材瘦削,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见张、杜二人,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冷淡:“两位倒是来得早。不知钦差大人召我们来,究竟有何要事?”
张士显在主位旁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压得低了些:
“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查兵额、查粮饷。咱们在蓟镇这些年,哪个人手上是干净的?若是被钦差查出些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厅内的气氛却瞬间凝固。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罪责有多重,走私违禁物资、克扣军饷、强占军田,每一条都够他掉脑袋,若是牵连出通敌的罪名,怕是都要被满门抄斩。
“不过,哼,想查我们?没那么容易!”
“我带来了一千家丁,都是跟着我多年的死士。若是钦差敢动真格的,我张士显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着他一起垫背!”
杜应魁和王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戾。
“协镇说得对!我也带了五百家丁,真要闹起来,咱们联手,不信治不了一个钦差!”
杜应魁附和道。
“我带的人虽少,却都是善射的好手。”
王威阴恻恻说道:“杀一个钦差,可以神不知而鬼不觉!”
正厅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狰狞的面孔。
曾经守护边关的将领,如今却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与朝廷对抗。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老爷,兵备道王兵宪到了!”
“王应豸来了?”
张士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蓟镇众官中,王应豸最擅长揣摩上意,前日又刚见过杨涟,定然知晓钦差的真实意图。
他抬手示意亲卫退下,对着厅外扬声道:“快请!”
片刻后,身着青色官袍的王应豸便踏入堂中。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和煦笑容,可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显然这几日为打探杨涟的动静,没少费心思。
他刚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落座,张士显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地问道:
“兵宪,你来得正好!那杨涟此番来蓟镇,到底要查什么?是走个过场,还是真要动真格的?”
说话时,张士显眼神一眯,藏在肥肉下的狠厉若隐若现。
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若是杨涟敢深查他走私违禁物资、克扣军饷的旧事,就算对方是钦差,他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大不了带着家丁逃去草原,总好过满门抄斩。
王应豸拿起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缓缓开口:
“方才我刚从总兵府过来,和刘渠通过气了。实不相瞒,杨涟确实想查,而且是冲着蓟镇的积弊来的。”
“什么?!”
这话如同惊雷,在正厅内炸响。
张士显猛地坐直身体,杜应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王威更是直接皱起眉头,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应豸,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杀气。
“你们先别激动。”
王应豸连忙抬手安抚,语气放缓了些。
“杨涟是要查,但他也不敢查得过深。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此番来蓟镇若是什么都查不到,没法向陛下交差;可若是真把咱们都扳倒了,蓟镇防务瞬间崩塌,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士显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真要铁面无私到底呢。既然只是要个‘交代’,那还不简单?推几个替死鬼出去,让他拿着人头回京交差,这事不就结了?”
杜应魁也跟着附和:“协镇说得对!营里那些克扣军饷的小旗、总旗,随便抓几个出来,定个‘贪墨主谋’的罪名,既能让钦差有台阶下,又不会牵连到咱们。”
“替死鬼自然要找,但也得有些份量。”
王应豸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考量。
“若是只抓几个小官,杨涟未必满意。依我看,咱们不如主动去找钦差,把话摊明了说,给他足够的‘功绩’,让他别再揪着咱们不放。”
张士显闻言,眉头却骤然皱起,摇了摇头道:“去官驿见他?不行!那是他的地盘,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刀斧手?万一他翻脸不认人,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沉吟片刻,忽然眼中一亮,说道:“城南有座酒楼,名叫‘销金窟’,虽是青楼,却宽敞雅致。那地方是咱们的人打理的,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眼线,安全得很。要见他,便在销金窟见!”
王应豸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下意识地反驳:“可那销金窟……终究是青楼之地,让钦差去那种地方议事,怕是不合规矩吧?传出去,对咱们的名声也不好。”
“规矩?”
张士显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都到这份上了,还管什么规矩?咱们要的是安全!只要能稳住杨涟,别说去青楼,就算去茅厕议事又如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再说了,销金窟是咱们的地方,他杨涟若是敢耍什么小心思,咱们的人能立刻围上去,让他插翅难飞!”
杜应魁和王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协镇说得对,安全第一。就定在销金窟,咱们多带些人手过去,以防万一。”
王应豸见三人都已打定主意,也不再反对,只是叹了口气道:
“也罢,就按你们说的办。我这就去给杨涟递帖子,邀他明夜去销金窟‘议事’。希望他能识时务,别逼咱们动手。”
很快。
这拜帖,便送到了蓟镇官驿之中。
钦差官驿的内堂里,杨涟看完拜帖,看向李鸿基,说道:“他们邀我去销金窟议事……看来张士显、王应豸这些人,警惕性倒是比预想中更强。”
李鸿基凑上前,扫了一眼拜帖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销金窟?亏他们想得出来!那地方表面是青楼酒楼,实则是他们藏污纳垢的窝点,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若是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韩虎的力量,自言自语道:“就是不知道韩虎他们能不能提前藏些人手进去?有自己人在暗处接应,咱们也能多几分底气,不至于被他们拿捏住。”
杨涟将拜帖放在桌案上,语气出乎意料的淡定。
“到了明日宴饮之师,让刘渠调动标营里能战的士卒,悄悄把销金窟围起来。”
李鸿基心中一震,随即明白了杨涟的用意。
这是要“瓮中捉鳖”!
可他转念一想,又生出新的顾虑,皱眉道:“可若是我们不去销金窟,他们也不去,等我们去了之后才去,那待如何?”
杨涟听到这话,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并非没有可能。
张士显等人本就狡诈多疑,若是察觉一丝不对劲,定会立刻翻脸。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反而多了几分决绝:
“到时候相机行事便是。若是能借此机会整顿蓟镇,清除这些蛀虫,就算我丢了性命,也无关轻重。”
这话让李鸿基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日子,杨涟跟着他走访了太多军户人家。
见过吃野菜粥都要掺树皮的老丈,见过为了活命卖儿鬻女的妇人,见过穿着破烂军衣却依旧期盼朝廷的少年。
蓟镇不仅是京师的北大门,更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若是任由这些蛀虫继续折腾,用不了多久,这道“大门”便会彻底崩塌。
杨涟这是要舍己为人,想要以自己的性命,换蓟镇的清明!
“都堂!”
李鸿基上前一步,脸上很是着急。
“您不能这么想!你可不能死,不仅蓟镇的百姓需要你,九边的百姓,也需要你啊!”
“不过你放心,若是这些人当真敢大逆不道,属下拼了性命,也要救你出来!”
他曾在银川驿忍饥挨饿,曾在山东战场浴血奋战,尸山血海的场面见得多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不能让杨涟出事。
陛下的差事,不能在他手中办砸了。
另外
好官原本就不多,他可不能让这不多的好官,给这些畜生夺去性命!
杨涟看着李鸿基坚定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拍了拍李鸿基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我知道你的心意。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只是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日光阴在暗流涌动中转瞬即逝。
暮色如墨般浸染了蓟州城的天空,城南销金窟外却灯火通明。
一辆装饰朴素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门前,车帘掀开,杨涟身着绯色官袍,在李鸿基与两名亲卫的护送下走下马车。
尚未踏入大门,便见数十名精甲兵卒手持长刀,列队侍立在销金窟两侧。
这些兵卒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甲胄上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刀出鞘半寸,显然是张士显、杜应魁等人的家丁死士。
杨涟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今日的销金窟,早已布好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都堂,他们倒是谨慎。”
李鸿基凑到杨涟耳边,低声提醒,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杨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迈步踏入了销金窟。
正如李鸿基所料,他们刚在堂中落座,外面便传来一阵马蹄与轿夫的脚步声。
张士显、杜应魁、王威等人,这才骑马坐轿,慢悠悠地赶来。
销金窟虽是青楼,规模却颇为宏大。
外院是宽敞的宴饮大堂,雕梁画栋间挂着各色纱灯,光线暧昧。
里院则是一间间雅致的厢房,是妓子们接待客人的地方。
此刻外间大堂已被精心布置,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桌,周围分列着十余把椅子。
杨涟不慌不忙地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并非虎狼环伺的险地,而是自家的厅堂。
蓟镇总兵刘渠、兵备道王应豸早已在堂中等候,见杨涟落座,二人一左一右,在主位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而下首的位置,才留给了张士显、杜应魁等蓟镇军将与官员。
“我等拜见都堂!”
张士显等人刚踏入大堂,便齐齐抱拳行礼,脸上堆着刻意的恭敬。
奉承的话无需成本,在没摸清杨涟的真实意图前,他们自然要维持表面的客气,避免先落下“不敬钦差”的罪名。
“诸位请坐。”
杨涟抬手虚扶,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很快,几名身着单薄纱衣的妖艳妓子端着托盘上前,将一道道精致的酒菜摆上桌。
清蒸鲈鱼、红烧鹿肉、琥珀蜜饯
甚至还有一壶刚温好的江南女儿红。
妓子们刻意贴着官员们的身子,言语间满是媚意,试图用风月气息冲淡堂中的紧张,可张士显等人却无心享受,目光时不时瞟向杨涟,眼神中满是警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中的气氛依旧紧绷。
杨涟放下酒杯,拿起银筷夹了一口菜,缓缓咽下后,才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诸位,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清查蓟镇,这些日子在蓟州城走访,看到了许多事,也知晓了蓟镇军民的许多苦楚。”
话音刚落,张士显、杜应魁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杨涟果然要提“清查”之事!
杨涟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蓟镇是护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地位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给大家一个机会。
若是此前犯下了什么罪责,此刻愿意坦白,并且承诺日后戴罪立功,镇守边关,本钦差可以奏请陛下,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但若是有人执迷不悟,妄图隐瞒罪证,那便是‘勿谓言之而不预也’!”
最后一句话,杨涟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张士显等人的脸。
“什么?!”
王应豸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与刘渠之前跟他说的“只找替死鬼、走个过场”完全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渠,却见刘渠也是一脸错愕,显然也没料到杨涟会突然发难。
刘渠心中急得如同火烧,一脸焦急的看向杨涟:
杨涟你疯了吗?
这里是张士显他们的地盘,周围全是家丁死士,这般强硬,若是激怒了他们,怕是要被当场砍成碎肉!
杨涟的话,果然激怒的张士显等人。
“哼!”
张士显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他站起身,肥厚的脸上满是狰狞,终于不再掩饰心中的杀意。
“杨都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为陛下镇守蓟镇多年,抵御鞑子、防备建奴,立下的功劳难道还少吗?如今你不赏功,反倒先来问罪?”
他向前一步,眼神阴狠地盯着杨涟,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蓟镇这地方鱼龙混杂,藏了不少鞑子的细作。若是待会儿有‘细作’突然闯进来,伤到了都堂,那可就不好了。”
这话中的威胁之意,在场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他在暗示,若是杨涟不识时务,今日便要让他“意外”死于“鞑子细作”之手!
堂中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妓子们吓得脸色惨白,瑟缩着不敢动弹。
空气中的风月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李鸿基与两名亲卫当即站起身,手按佩刀,挡在杨涟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张士显等人,随时准备动手。
一场冲突,似乎已经难以避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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