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铤而走险,主帅决断
黑压压的建奴大军像涨潮的黑海,瞬间漫过了通往沈阳城的官道。
最前排的白甲兵披着亮银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狂舞,那是正白旗的精锐。
他们身后,红甲兵的暗红色战袍连成一片,蓝甲兵的靛蓝色身影穿插其间。
两红旗与两蓝旗的兵卒竟也投入了战场,显然黄台吉动了真怒,要将这支袭扰炮阵的明军彻底碾碎。
贺世贤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道近在咫尺的城墙,心脏像被铁钳攥住。
不过百余步的距离,此刻却成了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城头上的明军正焦急地挥舞着旗帜,可他们的呐喊被建奴的嘶吼吞没,弓箭射不到这么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下的袍泽陷入重围。
而火炮又会误伤友军,且大部分的火炮被调到了东北面,他们要想救援,也无可奈何。
而在这个时候,建奴早已经开始冲杀了。
“杀!”
阿巴泰的怒吼穿透人潮。
建奴骑兵如决堤的洪水,朝着明军阵型猛冲过来。
戚金率领的南兵虽然结成盾阵,可在重甲骑兵的冲击下,盾墙“咔嚓”一声裂开缝隙。
有个刀牌手刚举起盾牌,就被建奴的马槊刺穿,连人带盾被挑飞半空,鲜血溅了身后的长枪手满脸。
“稳住!”
戚金挥舞倭刀劈断刺来的长矛,可阵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南兵擅长步战,却架不住建奴骑兵的轮番冲击,很快就被分割成几股小队伍,只能背靠背拼死抵抗。
贺世贤的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在捣毁炮阵时已耗尽马力,战马大口喘着粗气,四蹄发软,再也冲不起来。
建奴的骑兵瞅准机会,像饿狼般扑上来,马刀劈砍的脆响、甲胄碰撞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混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跟我杀回去!”
贺世贤挥舞着卷了刃的斩马刀,刀光闪过,一名白甲兵的人头滚落在地。
可他刚杀出个缺口,更多的建奴就涌了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逼得他只能原地打转。
手上的刀越来越沉,贺世贤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觉得虎口发麻,刀刃卷得像月牙。
他的战袍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甲缝往下滴,在马腹下积成一滩暗红。
“贺帅!这边!”
一名亲兵嘶吼着,用身体挡住刺向贺世贤的长矛,矛尖从他后背穿出,他却死死攥着矛杆不放。
“快……走……”
贺世贤眼眶欲裂,挥刀斩断长矛,刚想拉起亲兵,那名亲兵已被后续的建奴乱刀砍死。
他猛地抬头,只见戚金正被十余名红甲兵围攻,倭刀舞得像团白光,可腿上中了一箭,已是强弩之末。
建奴的潮水还在不断涌来,明军的阵型被越冲越散,离沈阳城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在一步步后退。
有个年轻的浙兵慌了神,朝着城墙的方向狂奔,没跑几步就被建奴的骑兵追上,马刀挥下,人头滚进路边的壕沟。
贺世贤突然仰天怒吼,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愤。
他知道,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他不甘心。
离城墙只有百余步,离生只有百余步啊!
他还没有封侯!
他不能死在此处!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炮声。
三枚土炮呼啸着落在建奴阵中,炸开的碎石掀翻了一片骑兵。
贺世贤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已经打开,从中远远不断的涌出明军兵卒来。
“援军!是援军!”有士兵嘶吼起来。
可建奴很快就反应过来,分出一队骑兵冲向城头,要将出来增援的明军堵住。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
贺世贤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重新握紧卷刃的刀,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我呸!
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建奴的马刀再次劈来,贺世贤侧身躲过,刀锋却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不管不顾,反手一刀砍向对方的马腿,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这建奴兵卒甩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补上一刀,背后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肩胛。
“呃啊——”
贺世贤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捅进那名建奴的胸膛。
他看着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远处的城墙依旧矗立,或许他再也走不到了。
时间倒转到一刻钟前。
沈阳城头。
东北面城墙。
熊廷弼的身影在垛口间穿梭,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湿透的内衬。
他望着东北角那道仍在冒烟的豁口,突然抬手重重一挥:“把佛朗机炮都推到东、北两面!快!”
士兵们早已累得直不起腰,可听到号令还是咬牙行动起来。十余门佛朗机炮被粗壮的圆木垫着,“嘎吱嘎吱”地挪到指定位置,炮口齐刷刷对准城外的开阔地。
这些炮身泛着冷光的家伙,比建奴的红衣大炮更轻便,射程更远,是熊廷弼压箱底的宝贝。
“夯土加固炮座!”
熊廷弼蹲下身,用手丈量着炮口的仰角。
“瞄准建奴之前的炮兵阵地”
他知道,黄台吉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用剩余的火炮继续轰击东北角,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对方尝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
他们的火炮在城墙之上,天然比建奴阵地高,此刻架起的火炮居高临下,射程也能更远。
熊廷弼眼神锐利,忍不住念叨:“这下该轮到鞑子尝尝厉害了。”
不过,火炮阵地虽然安排好了,但熊廷弼却没丝毫放松,他盯着城外渐渐聚拢的建奴骑兵,眉头拧成个疙瘩。
贺世贤和戚金还没回来,烟幕散去的方向隐约传来厮杀声,却迟迟不见明军的影子。
“经略公,炮位都架好了!”把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熊廷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传令下去,只要建奴开炮,立刻反击!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心里清楚,只要这道火炮防线守住,黄台吉想从东北角突破的计策,就彻底成了泡影。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经略公!”
此人正是沈阳副总兵尤世功。
“大事不好了!”
熊廷弼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扶住他:“慢慢说,贺帅、戚帅还有周将军他们怎么了?”
“周敦吉,遇建奴重兵围困,没回来,身中十余箭,已经战死了!”
“贺帅和戚帅被建奴围在离城百步的地方,白甲兵像疯了似的往上冲,他们……他们也快顶不住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城头炸响。
熊廷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看向城外,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似乎想看清那片混战的中心。
周敦吉原本是来辽东戴罪立功的,勇猛善战,没想到居然折在外面了。
贺世贤和戚金更是守城的左膀右臂,若是这两人有失,沈阳城的防线必将动摇。
“调五百步兵从安定门出去接应!”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让弓箭手在城头掩护,用火箭压制建奴!”
“来不及了!”
尤世功急得嘶吼。
“安定门被建奴的骑兵堵死了,刚冲出去的小队全没了!现在只有……只有德胜门还能勉强打开,可那里也被红甲兵围得水泄不通!”
熊廷弼死死攥着拳头,表情有些难看。
他望着城外那片被刀光剑影笼罩的区域,突然明白了黄台吉的毒计。
对方不仅要毁掉他的火炮,还要借这个机会,除掉沈阳城最能打的几员将领。
“佛朗机炮能不能打到混战的地方?”熊廷弼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把总连忙摇头:“回经略公,太近了!容易误伤自己人!”
尤世功捂着流血的伤口,望着城外越来越微弱的厮杀声,突然跪倒在地:“经略公,得救救他们……”
“你说得对!”
熊廷弼看着尤世功痛苦的模样,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所决断了。
他是主帅,必须要果决!
片刻之后,熊廷弼双拳紧握,当即说道:
“狗日的建奴,现如今必须出城接应!绝不能让贺世贤和戚金折在城外!”
援辽总兵陈策愣住了。
“经略公,出城与建奴野战?这太冒险了。”
沈阳城的防御本就吃紧,四门守军加起来不过三万余人,此刻若要出城,就得抽掉大半兵力。
放弃固若金汤的城防,与建奴在旷野上野战,无异于以短击长。
那些披甲的建奴骑兵,在开阔地能把明军的步兵阵列冲得七零八落,这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
“经略公,这……”
尤世功的声音发紧,他望着城外那片翻滚的黑甲洪流,喉咙发涩。
“咱们的步卒野战不是对手,万一……”
“没有万一!”
熊廷弼打断他,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而且,就算有万一,这个罪,我来扛便是了。”
“贺世贤是沈阳总兵,戚金是援辽副总兵,他们不仅是我大明的总兵官,更是全城将士的士气!他们要是死了,这沈阳城不出三日就得崩!”
越是到危急时刻,熊廷弼的思绪越是清晰。
“派少了是添油,派多了是赌命。可现在,咱们没得选!”
尤世功沉默了。
他知道熊廷弼说得没错。
贺世贤在辽兵里威望极高,戚金的南兵是援军的支柱,这两人若是折损,军心必然大乱。
这好不容易积蓄的士气,可能会毁于一旦。
“要救人,就得全军出击!”
熊廷弼突然转身,对着身边的旗牌官大吼。
“传我将令:八门齐开!除了各门留一百人守城,其余人马尽数出城!”
旗牌官愣住了,手里的令旗差点掉在地上:“经略公,这……这是要放弃城墙?”
“不是放弃,是换个法子守!”
熊廷弼的眼睛亮得惊人。
“告诉各营,冲散敌阵,便不要恋战,之后救回贺世贤和戚金!谁能把他们带回来,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可是……”
旗牌官还想说什么,却被熊廷弼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若是对建奴产生了畏惧之心,如何能守住沈阳?
狭路相逢勇者胜!
况且,敌人出兵许久,我部以逸待劳,若这还打不过,那真只能死守沈阳城了。
然而.
死守沈阳城,则沈阳城必破。
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毛文龙去偷袭赫图阿拉。
但熊廷弼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毛文龙身上。
万一毛文龙奇袭失败了,那该如何?
他熊廷弼作为辽东一把手,他考虑的事情,要更多。
思及此,熊廷弼当即对着旗牌官说道:“传我军令:”
“德胜门!出三千骑兵,直插敌阵中心!”
“安定门!出五千步兵,结方阵推进,护住骑兵侧翼!”
“永昌门、镇远门、靖远门、永安门各出三千人,冲散敌阵!”
旗牌官见此,只能咬咬牙,转身将熊廷弼的军令下发各部。
见到熊廷弼下令,尤世功咬了咬牙,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般,上前猛地抱拳,很是坚决的说道:
“经略公,单是正面冲击还不够!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锐直捣建奴大营,给他们来一手围魏救赵!”
他胸口的血渍还在渗扩,可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他们把兵力都压在城下,大营里必定空虚。末将带五百骑兵绕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看这些鞑子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熊廷弼闻言,眉头猛地一挑。
这计策确实狠辣,可风险也大得离谱。
建奴大营虽在后方,却未必全无防备,五百骑兵深入敌境,若是被缠住,连个援兵都派不出去。
“此计太过冒险。”
熊廷弼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击,声音里带着犹豫。
“你带的人太少,一旦被缠住,便是本经略,都救不了你……”
“哪有不冒险的仗?”
尤世功打断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
“当年戚少保抗倭,哪次不是以少胜多?末将这五百骑兵都是辽东汉子,跟建奴有血海深仇,就算拼了性命,也得把他们的大营搅个天翻地覆!”
他往前一步,抱拳的手更紧了:“富贵险中求!请经略公应允!只要能解贺帅之围,末将死而无憾!”
城头上的风突然变得凌厉,卷起两人的袍角。
熊廷弼望着尤世功渗血的铠甲,又看向城外那片混战的中心。
贺世贤的旗号已经有些歪斜,显然快撑不住了。
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在犯罪。
“好!”
熊廷弼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经略准你所请!带五百精锐骑兵,直驱建奴大营!”
“多谢经略公。”
尤世功对着熊廷弼郑重行礼,之后缓缓离去。
熊廷弼看着尤世功的背影,轻叹一声。
希望
这厮能活着回来罢!
出城与建奴硬碰硬的军令即下。
各营士兵闻令而动,有的检查弓弦,有的给火铳装弹,还有的将干粮塞进怀里。
他们都在做战前准备。
一刻钟后,熊廷弼站在城头,猛地挥下令旗。
“开城门!”
“嘎吱!嘎吱!”
一道道令旗从城头挥下,沈阳城的八门同时传来沉重的“嘎吱”声。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向内洞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
他们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扛着盾牌,脸上带着决绝的神情。
尤世功按住胸前渗血的伤口,翻身上马,脸上有几分担忧:“经略公,城防……”
“我守着!”
熊廷弼抓起一面明字大旗,亲自插在垛口最高处,低头看着城下的尤世功,对其说道:“你只管往前冲,我在城头用火炮给你掩护!记住,活着回来!”
“好!”
尤世功不再犹疑,当即驱马冲杀上前。
城外的建奴显然没料到明军会突然全军出击,阵列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黄台吉在高台上看到沈阳八门大开,顿时眯起了眼睛,面色略微难看:“熊廷弼这是疯了?竟敢跟我野战?”
但很快。
黄台吉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本来你待在乌龟壳里面,我拿你没办法。
既然你敢出来。
那本贝勒就敢将你们的人全部吃下来。
兵卒死完了,我看你怎么守城!
他当即挥鞭下令。
“让正白旗顶住,两红旗、两蓝旗抄他们后路!今天我要让沈阳的明军有来无回!”
号角声在旷野上响起,建奴骑兵开始调整阵型,像一张巨大的网,准备将出城的明军罩在里面。
熊廷弼站在城头,望着城门处涌出的明军洪流,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一步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可他别无选择。
守城守的不仅是城墙,更是人心。
若是眼睁睁看着心腹将领战死而不救,这城,也守不久。
“开炮!”
他对着城上的炮兵嘶吼。
轰轰轰~
城头上的佛朗机炮同时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没有明军的建奴的阵型,为出城的明军炸开一条血路。
尤世功的骑兵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朝着建奴大营冲去。
而同时,从沈阳八门涌出的明军,已经和建奴短兵相接了。
决定沈阳归属的大战,彻底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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