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胜而不骄,蓄势再战
刘兴祚站在旷野上,看着亲卫们将受惊的战马一匹匹牵回来。
那些马儿口鼻喷着白气,鬃毛上还沾着血污与草屑,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厮杀中缓过神来。
他自己的坐骑前腿受了轻伤,正由马夫细心包扎,而他刚从前方探报得到做昨夜进攻十方寺堡建奴的情报。
“两蓝旗主力已过长城北口,朝着草原深处遁走了,沿途丢弃了不少伤兵和辎重,看样子是真慌了。”
探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
刘兴祚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像是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他转身朝着十方寺堡走去,晨光中,那些堆叠的金兵尸体正被抬去焚烧,烟柱笔直地冲向天空。
走到营门下时,他看见戚金正站在那里,身上的甲胄还没卸,血渍与烟灰糊了满脸,唯有那头白发在朝阳下格外醒目,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戚将军。”
刘兴祚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
“你我昨夜又立了大功,总算是不辜负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典了。”
戚金转过头,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硝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负陛下重托!”
他看着在休整的明军士卒,由心感慨道:
“这才是我们明军的战斗力。”
“没了那些文官掣肘,没了太监瞎指挥,弟兄们只要肯用命,这仗就该这么打。”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刘兴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几年前的辽东军。
那时他还在建奴那边,感悟更加深刻。
辽东的士兵见了建奴骑兵的影子就腿软,军官们忙着克扣军饷,临阵脱逃是常事。
若是昨夜那样的突袭换在从前,十方寺堡的守军怕是连栅栏都守不住,不等金兵冲到城下,自己先乱了阵脚,说不定不等三更就献了城门。
更别说两翼的骑兵包抄。
从前的辽东骑兵,要么是一窝蜂似的冲锋,要么是见势不妙就溃散,哪有今日这般分批次轮射、结阵对冲的章法?
那都是用沈阳城外的血换来的教训,是戚金带着他们一遍遍操练,才磨出的新战法。
“是啊,不一样了。”
刘兴祚望着城头上正在修补栅栏的士兵,他们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还拄着刀喘气,却没人偷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劲。
那是打了胜仗的底气,是相信自己能赢的锐气。
戚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泛起一丝暖意:“你看那些小子,昨夜火铳打得准,冲锋也不含糊。换在从前,能举着刀不跑就算好兵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不是兵不行,是从前的路走歪了。如今把路扶正了,弟兄们自然肯拼命。”
城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是伙夫挑着热粥过来了,士兵们排着队领取,有人捧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有人互相给对方包扎伤口,笑骂声、咳嗽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集市。
刘兴祚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那些在沈阳战死的弟兄,若是他们能看到今日的景象,该有多高兴。
思索着,亲卫已经送上热粥和干饼。
刘兴祚喉结滚动,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最后一口热粥混着干饼咽下,粗瓷碗被他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
倒不是这粥和干饼多好吃,主要是他肚子实在是太饿了。
这一餐饭吃下去。
方才那阵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可他眉心的褶皱却没舒展开。
亲卫收拾战场时,曾提到昨夜回援的察哈尔部兵卒几乎是一路狂奔,连丢弃的帐篷都没来得及收,这绝非寻常。
他望着长城北口的方向,晨雾正从草原深处漫过来,像一匹灰色的绸缎,遮了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本该有林丹汗的人马接应辎重,可此刻只有风卷草地的声响。
“就不知道林丹汗那边是什么情况。”
刘兴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派来接收辎重的人昨夜疯了似的往回赶,连咱们备好的粮草清单都没带走,这味道不对。”
戚金正接过伙夫递来的热茶,粗瓷碗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草原上的规矩,赢者通吃。”
老将军的目光扫过城外的焚尸坑,烟柱已淡了些。
“若是林丹汗大败,甚至死了,他麾下的那些部族早就该像闻到血腥味的狼,要么投了建奴,要么跟着来抢好处。可昨夜来的只有两蓝旗,连半个蒙古骑兵的影子都没有,这说明,林丹汗的大旗还没倒。”
刘兴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草原上从没有真正的忠诚,只有实力的权衡。
若是林丹汗真败了,那些依附他的蒙古部落定会第一时间倒向赢家,可昨夜进攻的金兵里,全是两蓝旗的甲胄,连个会说蒙古话的辅兵都没有。
“再者。”
戚金放下茶碗,继续说道:“林丹汗若是真垮了,建奴绝不会只派莽古尔泰来啃十方寺堡这块硬骨头,努尔哈赤早该带着主力杀过来,连察哈尔的残部带咱们的辎重一起吞了。”
此话一出,刘兴祚望着城门口正在清点军械的士兵,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淡了些,却又生出新的悬虑。
林丹汗没败,可察哈尔部兵卒为何如此仓皇?
是大板城战事胶着,还是另有变故?
“只能等了。”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晨露沾湿了他的鬓角。
“让斥候再往前探三十里,务必盯着林丹汗的动向。另外,派个人去察哈尔部的营区看看,他们昨夜回撤得太急,说不定能留下些踪迹。”
戚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原上。
雾霭渐浓,像藏着无数秘密。
这场仗虽胜了,可长城内外的局势,依旧像这没散的晨雾,看不清前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从十方寺堡大捷后的第一日清晨,到第三日的午后,戚金与刘兴祚几乎没怎么完整的休息过,每隔一个时辰就派斥候往大板城方向探消息,城头上的望楼里,总有人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草原深处的地平线。
第三日未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终于打破了焦灼的等待。
一名浑身是尘的斥候翻身落马,踉跄着扑到戚金面前,手里高举着一卷染了泥污的羊皮信。
那是林丹汗的使者快马送来的消息。
“林丹汗在大板城吃了败仗!”
斥候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的喘息。
“建奴烧了他的大板城,抢走了大半粮草和牲畜,连察哈尔部积攒了三年的绸缎、茶叶都被卷走了!好在汗庭主力没伤筋骨,林丹汗带着亲卫退到了西拉木伦河对岸。”
话音刚落,城门外来了一队蒙古骑士,为首的正是林丹汗的使者。
那人穿着貂皮袄,脸色发青,见到戚金与刘兴祚,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倒地,显然也是一路疾驰而来。
“戚将军,刘将军。”
使者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他捧着胸口躬身行礼。
“大汗让我多谢明军支援的物资,那些粮草和火药来得太及时了,若是再晚三日,大汗只能让各鄂托克(蒙古部族)的人回牧场去了。”
戚金眉头微蹙。
他清楚草原的规矩:牧民拿起刀是兵卒,放下刀是牧人,可一旦被召集起来打仗,牧场的牛羊就没人照料,奶酪没人鞣制,草料也会耗尽。
林丹汗若是拿不出足够的物资供养这些兵卒,不消半月,各部就会自行溃散,回到各自的牧场里去管自家的羊群。
“建奴的主力呢?”刘兴祚追问,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使者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黄台吉带着人退到长城以内了,听哨探说,正往抚顺方向走。”
“抚顺?”戚金与刘兴祚同时看向对方,眼中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抚顺是建奴进攻沈阳的门户。
黄台吉在草原劫掠了那么多物资,显然是为了补充军需,此刻退回抚顺,绝不是收兵的意思。
“他们在草原抢够了粮草,怕是要攒着劲,再打沈阳的主意。”
这场仗还没结束,草原上的硝烟刚散,长城内的厮杀,怕是很快就要开始了。
不过
若是要打沈阳之战,就离不开察哈尔部的支持。
刘兴祚眼珠一转,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将。
“你们大汗遭受如此奇耻大辱,金顶大帐都被烧了,难道就甘心咽了这口气?”
“而且,建奴在大板城抢走的,可不只是粮草,还有察哈尔部百年的脸面。此刻不趁他们元气未复报仇,难道要等建奴站稳了脚跟,再来踏平你们的牧场?”
刘兴祚眼神锐利,这话既是质问,更是试探。
若是能说动林丹汗出兵,沈阳之战便多了几分胜算,那些蒙古骑兵的冲击力,对付建奴的重甲步兵再好不过。
使者却猛地摇了摇头。
他避开刘兴祚的目光,声音低沉如闷雷:“将军有所不知,大板城的火,一半是建奴放的,一半是自己人点的。”
这话一出,刘兴祚与戚金皆是一怔。
林丹汗使者缓缓解释:
“蒙古诸部里,太多人与建奴暗通曲款。”
使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迅速被无奈取代。
“有的送情报,有的私开城门,甚至连大汗的贴身侍卫里,都查出来三个与建奴有书信往来的。大汗说,若不趁此时机清理门户,将来死得更惨。”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这是大汗列的名单,光是内喀尔喀五部的台吉,就有七个私通建奴。如今建奴退了,正好腾出手来拔这些钉子。”
戚金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用蒙古文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画着血色的叉,墨迹尚未干透,像是刚用鲜血写就。
原来林丹汗的溃败,不止是建奴凶猛,更是后院起火。
“若是明国肯再支援两万石粮草、两百斤火药。”
使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些许急切。
“大汗说了,等清理完叛徒,立刻派三千精锐骑兵驰援沈阳,用最好的战马,配最利的弯刀!”
刘兴祚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草原的生存法则,林丹汗若不先稳固内部,就算来了也只是乌合之众,说不定还会在阵前倒戈。
可明军后勤线绵长,粮草本就吃紧,哪里再拿得出两万石粮食?
“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不能拉察哈尔部入伙,明军在沈阳战场上便少了一支奇兵。
建奴的骑兵本就凶悍,如今又劫掠了足够的粮草,若是真的强攻,明军怕是只能龟缩在城里,靠着残破的城墙被动挨打。
“粮草的事,我会报给经略府。”
戚金将羊皮卷还给使者,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大汗若真有诚意,就先管好自己的人。再派兵过来。”
使者接过羊皮卷,深深鞠了一躬,翻身上马时。
“那便开始交换物资罢!”
“自当如此。”
很快,双方便开始交换物资。
十方寺堡的校场上,察哈尔部的骑士们正赶着马匹与马车,将明军支援的粮草辎重往草原方向搬运。
麻袋堆叠的粮草小山渐渐矮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队蒙古兵牵着战马,一匹匹交到明军辅兵手里。
那是约定好的五千匹战马,毛色各异,却都打着响鼻,蹄子在土地上刨出深深的坑。
刘兴祚走上前,按住一匹栗色马的脖颈。
这马不算高大,脊背只到他的肩头,比明军惯用的西域马矮了近一个马头,可掌心触到的肌肉却紧实如铁,鬃毛下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油光。
“耐力倒是不错。”
他低声道,亲卫立刻牵来一匹西域战马作比,那匹来自西域的良驹前蹄扬起,爆发力惊人,却在连续奔驰一刻钟后便会喘息不止,而这些草原马却能在戈壁上连跑两日不歇。
“在辽东这地界,耐跑比跑得快管用。”
戚金也踱了过来,手指拂过马耳,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从沈阳到赫图阿拉,一路都是山地荒原,真打起仗来,能扛住长途奔袭的,还得是这些草原精灵。”
校场边缘的登记册上,每匹战马的毛色、牙口都被仔细记下,旁边对应着粮草的交割数量。
各种辎重换五千匹战马,这笔交易在双方亲兵的监看下一笔笔勾销。
当最后一匹战马被牵进明军的马厩,最后一袋粮草装上蒙古人的马车,校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察哈尔部的使者翻身跃上一匹白鬃马,对着戚金与刘兴祚举了举马鞭,没再多说客套话,调转马头便汇入队伍。
驼铃声在风中渐渐远去,扬起的沙尘遮住了西去的日头,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蹄印。
刘兴祚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城豁口,突然叹了口气:“林丹汗经此一败,怕是在草原上的威信要折损大半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向远处的马厩。
“连内喀尔喀五部都敢阳奉阴违,其他小部落更不用说,短时间内,别指望他能抽出人手来助战了。”
戚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才交接战马时,他注意到察哈尔部的骑士们甲胄歪斜,不少人的箭囊都是空的。
显然大板城的溃败让他们损失不小。
“他自顾不暇,能拿出这些战马已是极限。”
老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目光投向沈阳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正被暮色染成灰蓝。
“真正要担心的,是抚顺那边。”
戚金与刘兴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甸甸的忧虑。
“黄台吉劫掠了大板城的物资,又收拢了许多蒙古部落,此刻怕是正在抚顺厉兵秣马。”
刘兴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知道,这一仗若是拿不下沈阳,辽东的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上了。”
“建奴定会倾巢而出。”
戚金补充道。
“八旗的甲兵、蒙古的辅兵、甚至那些投降的明人伪军,都会被推到前线来。”
校场尽头的炊烟升起来了,带着米粥的香气,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凝重。
他们都清楚,沈阳的城墙虽厚,却经不住建奴火炮的连日轰击;明军的士气虽振,可兵力终究比对方少了近三成。
“你说,沈阳的弟兄们,能顶得住吗?”刘兴祚望着渐暗的天色,像是在问戚金,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马厩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呜咽。
但不管如何。
总是要在战场上走一遭的。
谁能打赢这场沈阳之战。
谁就是辽东的话事人!
而胜利,该是我大明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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