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帝诏晨悬,龙章炳焕
“明卿,莫要意气用事!”
刘一燝听到周嘉谟赌气一般的话语,眉头紧皱。
“你也在官场浸没了数十年了,难道还要逆势而为?”
周嘉谟冷哼一声,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一点,恐怕是刘阁老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刘一燝沉默片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不是泥做的,他也是人,被周嘉谟几次三番言语讥讽,刘一燝的脾气也是上来了。
“明卿好自为之罢!”
说完这些,刘一燝拂袖而去。
周嘉谟见刘一燝离去的背影,却只是嗤笑一声:“小人!”
之后,他钻入抬轿,对着老仆说道:“打道回府!”
周嘉谟的轿子在寒夜中缓缓前行。
他斜倚在轿厢内,灰鼠皮斗篷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手炉,炉壁早已凉透,却仍被他攥得发烫。
轿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过戌时。
石板路上积雪未消,轿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碾碎了一地冰渣。
路过鼓楼时,夜巡的锦衣卫举着火把列队而过,火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他紧绷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部堂,过银锭桥了。”
老仆周安在轿窗外低声提醒。
周嘉谟微微睁眼,瞥见桥下黑沉沉的河水泛着碎冰的冷光,恰如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终于到家了。
入了府宅,周嘉谟沉郁的心情这才好了不少。
“老爷,怎这么晚才归家?”有一美妇人迎来。
她是周嘉谟不久前新纳的侧室,是监军道李琮的族女。
李氏年方二八,身量纤细,肌肤莹白如新雪,一双杏眼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水光。
因久候老爷归家,鼻尖被冻得微红,更添几分娇怯。
“烦心事不提也罢!”
周嘉谟叹了一口气,将身上的灰鼠皮斗篷褪下,李氏接过斗篷,把她交给身边的侍女,笑着说道:“不提便不提,菜都做好了,现在暖暖便上来,恰好今日大郎二郎都在家。”
周嘉谟闻言,眼睛一亮。
“延光、延禧在家?将窖藏的好酒拿出来一坛!”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周延光荫授尚宝司丞,是他的衣钵传人。
次子周延禧在万历四十六年中了举人,在城西买了间府宅,算是分出去了。
两个儿子不常聚在一起,今日倒是稀奇了。
周嘉谟径直走入堂中,两个儿子当即对他行礼。
“儿子拜见父亲!”
周嘉谟笑了笑,说道:“在家里就不需要用外面那一套了,想起来,也是好久没有一家人吃顿饭了,坐。”
众人列坐,没过多久,下人便上了酒菜。
紫檀炕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羊肚银鱼火锅。
景泰蓝锅里翻滚着浓白的羊肚汤底,飘着蓟州松蘑、黄芽韭和天津卫的银鱼雪蛤。
小厮端来炙鹿肉攒盒,兴安岭的鹿肉在红泥炉上滋滋冒油。
一旁还备着燕窝羹、鹅油酥卷,配上一壶温热的蓟州黄米酒,酒香混着炭火气,熏得窗上的冰花都模糊了。
这一桌,没有十两银子是打不住的。
倒上美酒,周嘉谟笑着说道:“看到你们两人都有所成就,为父也就放心了。”
长子周延光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听说父亲明日要廷推兵部右侍郎?“
周嘉谟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道:“家中不谈国事。”
次子周延禧急忙说道:“父亲!这不是国事,这是家事!父亲若是忤逆圣意,我们家都要被斩首示众,还请父亲三思!”
两个儿子好似提前知道了什么风声。
便是周延禧都特意从城西赶来,为的便是劝一劝自己固执的老父亲,莫要意气用事。
“砰!“
周嘉谟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酒液溅出,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李氏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银箸当啷落地。
“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周嘉谟将李氏当做空气,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眼中夹杂着愤怒与失望。
“你们是替谁传声?”周嘉谟声音冷得像冰。
长子周延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我们不为谁传声,我们是为父亲着想,为周家着想!我们老周家到了现在不容易”
“够了!”
周嘉谟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青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极了午门外未干的血迹。
他冷冷扫视两个儿子,眼中尽是失望与愤怒:“在家也不得安生,这饭你们去吃吧!”
两个儿子不知道被谁撺掇了,敢说他这个老子来了。
刘一燝?
还是说.
是陛下?
“父亲,请父亲三思啊!”
周嘉谟头也不回的离去,便只剩下坐在椅子上的周家二子,以及在一旁站着侍奉的李氏。
“我我去劝一劝老爷。”
李氏有些慌忙的离去。
周延光与周延禧兄弟不置可否。
对于这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后妈,他们并不待见。
“若父亲执意如此,哎~以陛下的性子,我们完了!”
“父亲,若你还要我们两个儿子,便要三思而后行。”
还没转入后厢房,周嘉谟便听到儿子们的喊声,他面目顿时扭曲起来。
“当真是生了两个不孝子!我周嘉谟光明磊落,怎么会生下如此贪生怕死的子嗣,丢了我老周家列祖列宗的脸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妾室李氏慌忙追上去,说道:“老爷,万请息怒。”
两人一道进了寝房。
夜风呼啸,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周嘉谟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心中一片冰凉——连亲生骨肉都成了说客,这朝堂,还有何处可容他立足?
一时之间,周嘉谟只觉得心哀大于死。
“老爷~”
李氏有些担忧的担着便得癫狂的周嘉谟,心里已经后悔跟上来了。
这一声略带恐惧的‘老爷’,顿时让周嘉谟死死的盯着李氏。
“你以为我疯了不成?”
周嘉谟步步紧逼。
李氏一步步后退,颤抖着说道:“妾妾不敢。”
“不敢?呵呵呵!”
周嘉谟冷笑一声,说道:“不敢?那便是心中觉得我疯了,我疯了?我快疯了,但我还没疯!”
这老人恶狠狠的看向自己新纳未久的美妾,心里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征服欲,他大声命令道:“卸甲!”
李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怯生生地脱了一件。
周嘉谟见此,更大声的骂道:“再脱再脱再脱,让你卸甲没听到吗?”
李氏眼中缀着泪,只得一件一件地脱,最后只剩下了肚兜和衬裤。
周嘉谟走上去,看着这具青春靓影的肉体,伸手去摸。
但很快,他便意兴阑珊起来了,周嘉谟不仅没继续动作,反倒转身就走了。
把李氏一个“晾”在了那里。
人老了,抱着美妾,却也无能为力。
重症鸡无力。
他在朝堂,添为六部天官,看起来风光无限,然而.他也似一个垂垂老朽,抱着吏部这个美妾,无能为力。
方从哲是傀儡首辅,他周嘉谟,也快是傀儡尚书了。
翌日。
窗外仍是黑沉沉的,五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清。
周嘉谟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昨夜辗转难眠,直到三更才勉强合眼。
他缓缓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老爷,该起了。”
老仆周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吧。”
周嘉谟嗓音沙哑,像是被冷风刮过一般。
周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一人端着铜盆热水,另一人捧着官袍和乌纱帽。
周嘉谟接过参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郁结。
“老爷,今日天寒,多穿些。”周安低声提醒,将一件狐裘披风递了过来。
周嘉谟点了点头,任由小厮伺候着洗漱更衣。
铜盆里的热水蒸腾起白雾,映得他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藏着一丝疲惫。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几岁。
他伸手整了整乌纱帽,指尖触到帽檐时,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老爷,轿子已备好了。”周安在身后轻声提醒。
周嘉谟收回思绪,淡淡道:“走吧。”
推开房门,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他不由得紧了紧披风。
庭院里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边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夜色仍浓,府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个儿子早就在院中等候了,而妾室李氏,则是低头躲避着周嘉谟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父亲,到了吏部”
周嘉谟没心情和两个儿子掰扯,径直走出了庭院。
轿夫早已候在院外,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轿帘。
周嘉谟迈步上轿,坐定后,轿子缓缓抬起,朝着吏部衙门的方向行去。
轿内昏暗,只有偶尔透进来的灯笼微光。
周嘉谟靠在轿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争执:儿子的劝诫、刘一燝的警告、皇帝的步步紧逼……一切纷乱如麻,让他胸口发闷。
“老爷,到吏部了。”
周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嘉谟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
天色已微微亮起,吏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下轿,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吏部”二字,眼神复杂。
“今日。”
他低声喃喃,似是在对自己说,又似是在问天。
“且看如何吧。”
说罢,他大步踏入衙门,背影在晨光中拉得修长,却又透着一股孤绝之意。
才进入吏部没多久,便有人前来告知,各部堂官、通政使、大理寺卿、六科给中事和都察院御史,都已经到午门外东朝房了。
陛下这是有备而来啊!
周嘉谟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便去罢!”
常规廷推的地方,就是在午门外东朝房。
如果说廷推六部尚书、总督等,则是要至文华殿或中极殿进行。
此刻东朝房中,众人济济一堂。
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左侍郎张经世、户部尚书李长庚、刑部尚书黄克瓒、工部尚书王永光。
通政使曹于汴、大理寺卿李志、都察院河南道御史崔呈秀、六科给中事各一人,此刻皆在东朝房中。
周嘉谟踏入东朝房中,众人的目光便聚集在他身上。
“诸位,各自落座罢!”
东朝房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凝重的寒意。
周嘉谟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列席的九卿,最后落在面前四份履历上:原辽东巡抚袁应泰、太仆寺少卿袁可立、山西巡抚张鹤鸣、辽东经略熊廷弼,四人名讳在烛光下泛着冷意。
这四个人里面,很明显,有一个是滥竽充数的。
熊廷弼为辽东经略,陛下属意他镇守辽东,是不可能归朝为兵部侍郎的。
“诸公既至,便请评议。”周嘉谟声音沉缓,绯袍上的孔雀补子在晨光中泛着暗蓝。
“既然如此,那我便开个头罢!”
礼部尚书孙慎行率先开口。
至于为什么孙慎行由之前的礼部侍郎变成礼部尚书,还是因为孙如游入阁了。
《大明会典·吏部》规定,尚书入阁即视为“辞部务“,原职自动空缺。
在孙如游入阁之后,礼部尚书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孙慎行为礼部侍郎,在不久前廷推上位。
虽然他在东林党中的名声不好,是幸进之臣,是帝党,是阉人走狗。
但.
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是真真切切的坐在屁股下面的。
有自己学生孙承宗的关系,孙慎行如今也是逐渐朝着皇帝靠拢了。
如今,陛下有意让袁可立为兵部右侍郎,便是有些不符合祖制,那他也不管了!
他为臣子,陛下的圣意,岂能违背?
他缓缓说道:
“袁可立虽资历尚浅,然陛下屡赞其才,当为首选!”
他话音未落,吏部尚书周嘉谟便轻咳一声:“袁少卿未历封疆,骤擢侍郎,恐难服众。”
争论渐起。
户部尚书李长庚抚须道:“袁应泰巡抚辽东时,屯田练兵,颇有建树。”
周嘉谟微微颔首,正欲附和,却听都察院御史崔呈秀冷笑:“袁应泰?未见他又什么功劳,若建奴打来,说不定辽阳都守不住,他只有治水只能而已!若论胆识韬略,袁可立前番奏陈《练兵实纪》,陛下亲批‘可大用’,此乃天意!”
言罢,他环视众人,似有深意的提醒道:“我等.难道还能违抗天意乎?”
这天意,自然是皇帝朱由校之意了。
周嘉谟面色一沉,袖中拳头攥紧。
昨日刘一燝的警告犹在耳边,如今廷推未半,风向已偏。
他强压怒意,淡淡道:“资历、政绩、品行,三者缺一不可。袁应泰久镇边陲,功勋卓著,岂是幸进之辈可比?”
“幸进?”
兵部左侍郎张经世突然拍案。
这个幸进之臣,他也要做!
孙承宗不在京城,而在辽东,作为兵部尚书之下第一人,张经世代孙承宗出席廷推。
作为兵部左侍郎,再上一步,就是六部堂官了。
谁不想更上一步的?
以陛下对孙承宗的重视,他入阁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入阁之后,谁做下一个兵部尚书?
不言而喻!
有孙慎行的榜样在,张经世已经知道未来的路如何走了。
那就是紧紧跟随伟大的大明皇帝,两京一十三省天空上唯一的那颗太阳!
如今皇帝已经是放出风声,要让袁可立上位了,他怎么能抗命?
因此,怀揣着对升官的渴望,张经世恶狠狠的对着周嘉谟斥道:
“袁可立乃陛下钦点,周部堂此言,莫非暗指圣断有误?”
话如利刃,直刺周嘉谟心口。
他眼角一跳,瞥见通政使曹于汴正偷偷擦拭额汗,墨迹在票拟笺上晕开蝌蚪般的污痕。
他无言以对,又感到心累。
“投票吧。”
周嘉谟猛地推开青玉镇纸。
九支狼毫在沉默中起落,他挥毫写下“袁应泰”,笔锋凌厉如刀。
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臣道名节,他就算是死,也要坚守!
很快,九封密书便写好了。
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整理九封密书,确认无误之后,便开始拆阅。
拆阅时,羊角灯骤暗。
崔呈秀尖声唱票:“袁可立——第一票!”
“袁应泰——第一票!”
众人听到袁应泰三字,有些震惊的看向周嘉谟。
不是,你真敢忤逆圣意?
周嘉谟面无表情,像块石头。
崔呈秀冷眼瞥了周嘉谟一眼,冷笑一声,继续唱票:
“袁可立——第二票!”
“袁可立——第三票!”
“袁可立——第八票!”
话语一落,崔呈秀露出笑容,说道:“诸位大多是公忠体国的贤臣,陛下知道了,势必欣慰。”
而在一边。
吏部尚书周嘉谟却是绷不住了。
“八比一”周嘉谟的叹息飘在梁间。
这便是大势吗?
诺大的朝堂,竟让被陛下一手把持!!
周嘉谟忽觉乌纱帽歪了,玉带也松垮悬着。
窗外飘进的雪粒落在他手背,居然觉得有些滚烫。
不知不觉之间,大明朝的天
已经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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