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一边‘造孽’，一边‘赎罪’

    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这个权力场许久许久没有这么轻松和谐过了。
    或许，这一刻的轻松和谐也只存在这一刻，可至少这一刻，是轻松的，和谐的，惬意的……
    一个个大学士、尚书，一个个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帝国经理人，这一刻，不再那么紧紧握着权杖不放，不再时刻紧绷自己。
    最终，永青侯也没有提出自己的主张，最终，皇帝也没有提新国策之事。
    宴席就只是宴席，吃饭只是为了吃饭。
    没有其他，不为其他。
    菜吃尽，酒喝干，兴尽方散……
    李青送走客人，一个人哼着小曲儿，收拾杯筷碗碟。
    收拾干净，李青给自己泡上一壶茶，一个人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嗅着茶香，眯着眼享受难得的静谧。
    然这静谧并没有持续多久，张居正就去而复返了。
    “先生。”
    “嗯，坐。”
    李青指了指边上唯一的一张椅子。
    张居正缓缓坐下，轻笑道：“看来，先生料定白圭会再来啊。”
    李青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道，“打算什么时候回乡啊？”
    张居正想了想道：“大概还得一个月上下。家眷都在这里，也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搬不走的……哎呀，无法如海瑞那般干脆啊。”
    李青点点头道：“如此，我就不送你了。”
    张居正笑言：“先生今日不是已经送了吗？”
    他走到石桌前倒上两杯茶，一杯递给李青，叹道：
    “遥想当初猜字谜，似还在昨日，一晃已是迟暮，当真是红颜弹指老，刹那之芳华啊。”
    李青接过茶，抿了口道：“世上无不散的筵席，虽令人扼腕叹息，却也只能接受。”
    张居正微微颔首，苦笑道：“只是不曾想，先生也有如此一面。”
    “哪一面？”
    “不自信的一面。”
    “你是指今日这场宴席？”李青呵呵笑道，“我是不够自信，不过也只是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其实，我还是自信的。”
    张居正问道：“既如此，先生又何以在还没有真正掌舵之前，就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可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啊……”
    李青幽幽道，“天下不是朱家一姓之天下，不是皇帝一人之天下，也不是我之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的天下，我终将‘老去’，总是要交权的……下去一个皇帝，上来一个永青侯还要搞皇帝那一套……岂可如此？”
    张居正默了下，道：“今庙堂风气政清人和，至于未来……只要永青侯还活着，这汪水就不会如何浑浊，先生是否过于悲观了呢？”
    “你是这么理解的？”
    张居正没有直面回答，只是道：“我看到了永青侯在害怕！”
    李青对这句评断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不怕人学我，就怕人似我。”
    “还请先生指教！”
    “这人啊，还是要有人味儿才好，你说呢？”
    张居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认为他们眼中的我，有人味儿吗？”
    张居正干笑道：“永青侯大公无私，只为社稷万民计，奉行国家利益之上！”
    “不用这么委婉，直接说冷冰冰的政治机器就好了。”李青语气平静道，“他们自认为看懂了我，自认为我是这样的我，但，从来不是！”
    张居正正襟危坐，虚心求教道：“白圭厚颜，请先生给白圭再上一堂课。”
    顿了一顿，他苦笑道：“白圭也不懂先生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青说道，“干嘛非要弄懂我呢？”
    “相识一场，只求相知！”张居正正色道。
    “行吧。”李青叹了口气，“这样的永青侯，试问，谁不想做永青侯第二呢？问题是他们不懂，不懂偏要学，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冰冷的政治机器。因为国家利益至上，因为要为社稷万民计。”
    “人都说，百姓愚昧，平心而论，这也是事实。基于此，一直以来，上位者对百姓总有种本能的傲慢，认为百姓短视，认为百姓愚蠢，认为百姓不分好歹。”
    “‘你’不分好歹，‘我’分好歹，‘我’是对的，‘我’是为了‘你’好，时间会证明‘我’的正确性……最终，只会在自我感动下逐渐刚愎自用。”
    李青的口吻异样平静，神情却充满彷徨——
    “一个刚愎自用的人，是无法共情他人的，一群刚愎自用的帝国经理人，是无法共情万万生民的……最终，百姓拥有的一切包括百姓本身，都会沦为数字，沦为一个彰显帝国强大的数字。”
    “所以啊，这人啊，还是得有人味儿，人有人味儿，才会共情他人，才有恻隐之心。”
    李青叹息道：“如果一群帝国经理人，只奉行国家利益至上，不顾百姓的意愿却声称是为百姓好，只一味地追求绝对正确……最终结果一定是错误的！”
    张居正双眸睁大了许多。
    李青自嘲道：“而你们认知中的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你们也不算冤枉我，因为我就是这么对待你们的。我对你们从没有恻隐之心，我从没有去共情你们……今日我这样对你们，未来你们也会这样对他们，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奈何，哪怕现在，我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这样对待你们……”
    李青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正面回答张居正——
    “你说我在害怕，一点没错！我是在怕，我怕你们似我对待你们一般对待他们，我怕我做了这么多、忙碌了这么久，最终却是作茧自缚！”
    “我不想我的这些正确化为冷冰冰的教条……”
    张居正默然开口：“所以先生今日如此，不仅是为了未来离开做铺垫，更是要让我们明白……其实永青侯也是一个有着人情味儿的人！”
    李青怅然叹道：“这政治啊，也要有人情味儿，没有人情味儿的政治，最终只会是一地鸡毛。我改变了太多历史，我避免了太多苦难，走向已经完全变了。我在害怕，怕我们的文明没有了苦难，也失去了韧性，可我停不下来了……”
    李青怔怔说着：“我也只能一边‘造孽’，一边‘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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