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言不可言（3）

    “古谚云，千年田八百主。”
    李青缓缓说道，“千年田换八百主，田还是田，田主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充分说明了财富从来都是动态流动的，从来不真正属于某一个人。”
    “诸位皆非穷苦人家，家中或有良田、或有作坊，或有商铺……都可称得上富庶之家，可拥有了这些，子孙后代就能一直丰衣足食下去吗？不能！只要出现一个驾驭不了财富的人，也就是世人口中的‘败家子’，这些财富便会化为乌有。”
    “财富有灵魂，极端聪明，且财富非常势利眼。你强，它就依附于你，你弱，它就弃你而去。你以为你拥有了它，实际上，只是因为你能滋养它，它才让你拥有。只要它发现了一个比你更优秀的存在，立即就会一脚把你踢开！”
    李青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一口，继续道：
    “财富，是一个比婊子更无情，比戏子更无义的存在。它一直在给你一种拥有它的幻想，以驱使你不断地去滋养它、壮大它。你以为你是财富的拥有者，其实，你只是一个财富的饲养员，它的‘食物’，就是你拼命赚钱的动力。”
    “这一点，早在李家永青侯李浩时，李家便已然明白！”
    张学颜忍耐不住地举起手。
    李青顺势停下，示意他问。
    “侯爷之言令人耳目一新，可……是否过于神话它了呢？”张学颜沉吟道，“且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一个死物而已，怎么就有灵魂了呢？”
    李青反问道：“大明商会成员，哪个不是身家数百万乃至千万之人，其拥有的财富还不够吗？儿子、孙子、重孙子……花得完吗？根本花不完，为何还会痴迷于不停地赚钱？甚至为了赚钱可以废寝忘食，纵是病了，乃至时日无多之际，还在拼命赚钱……为何会如此？”
    “呃……这个……人心不足，人之常情。”
    李青再问：“这个常情是怎么来的？”
    张学颜不说话了。
    沈鲤接言道：“侯爷是否过于复杂化了呢？”
    “是复杂了点，可只有对它进行全面剖析，才能揭开它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正确地认识它。”
    沈鲤还欲再说。
    张居正蓦然开口：“财富有灵魂，因此朝廷要抓住它的灵魂，将其束缚……亦或说，让它反过来……反哺主人？”
    “正确！”
    李青大点其头，满脸欣慰之色。
    张学颜紧跟着问：“如何抓住它的灵魂？”
    李青一字一顿：“定义财富！”
    (⊙_⊙)?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茫然。
    李青将剩下的茶一口饮尽，而后呼出一口极长的气，道：
    “接下来是重点中的重点，核心中的核心，你们仔细听，不要打断我！”
    众人点头称是，纷纷拿出昔年科考时的精神状态。
    “一，富人从不是它的主人，只是它这个庞然大物的饲养员，无论李家，还是沈家、张家、王家、刘家……都只是饲养员群体中的一员。”
    “二，这个庞然大物也需要‘食物’和‘呼吸’，才能存活与壮大，‘食物’源于饲养员拼命赚钱的动力，而呼吸则是财富的流动性。没有‘食物’它会停止生长，却不会立即死亡，没有‘呼吸’……它就会立即死亡。”
    “三，这个庞然大物需要一个稳定且广大的生存空间，可它不会自己开拓生存空间，它会自己把自己活活憋死。”
    “基于此，掌控了它的食物，便掌控了它的成长速度，掌控了它的呼吸，便掌控了它的生死，谁能为它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它便视其为真正的主人，甘愿为其当牛做马。”
    一群人面面相觑，个个茫然。
    这些人的学识与见闻，能力与智慧，皆是数万万人中的翘楚，都是顶尖尖的存在，可对今日永青侯的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纵是天书……也不过如此了。
    李青呼了口气，道：“好了，现在你们可以提问了。”
    众人相视一眼，不禁面色难堪。
    提问？
    我们该问什么，该怎么问，该从哪里问……？
    没有人有头绪。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小朱常洛开口了：“你直接说怎么抓灵魂不就好了？”
    啊对对对……众人连连点头：“大皇子说的对！”
    李青怔了怔，无奈道：“直接嚼碎了喂，不仅会丧失掉其本身的味道，还会流失大量的营养！”
    张四维干笑道：“可至少能填饱肚子啊！”
    张学颜闷闷道：“永青侯素来霸道自我，这猛地一下做起了好好先生……我们实在无所适从，你还是恢复一下吧。”
    李青：-_-||
    申时行恭维道：“永青侯山珍海味，下官等食不果腹，哪里还在意什么味道？或许您觉得如此会是味同嚼蜡，可于我们而言却是珍馐仙品啊。”
    李青长叹一声，继而愈发认真了：
    “朝廷全面垄断铸币权，便垄断了它的食物来源，朝廷通过定期、定向、定额的增发货币，它的生长速度快慢，便全由朝廷决定，甚至朝廷可以让它胖，也可以让它瘦，让它逆成长。”
    “朝廷全面垄断定价权，便拥有了为它提供生存空间的能力，比如朝廷定价一耕亩地十两银子，它在一亩耕地上的生存空间就是十两，定价百两，就是百两。”
    “朝廷全面垄断流动性，便拥有了决定它呼吸快慢的能力，朝廷释放流动性，它就能奔跑，朝廷收紧流动性，它只能趴窝苟延残喘。”
    李青目光灼灼地说：“只要朝廷全面垄断铸币权、定价权、流动性，它就只能献上它的灵魂。”
    一群人还是不太能理解李老师的话，只好看向班上的学霸——张学颜。
    张学颜只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可又没弄明白，于是问了个众人都想知道，却没想到的问题：
    “下官能感觉得出，抓住了它的灵魂，便可拥有真正的财富，这会为大明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可具体体现……却是一时参详不透，侯爷可否仔细说说？”
    李青整理了一下措辞，道：
    “铸币权在朝廷手里，与个人无关；财富的流动由朝廷掌控，个人难以干预；定价权朝廷一言而定，个人只能遵从。如此情况，会有如何效果？”
    张学颜呆了一呆，略显浑浊的双眼陡然迸发出刺眼的精光……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张学颜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与狂喜，情绪激昂道：“如若如此，我大明朝必将如日中天！真正意义上的如日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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