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言不可言（1）

    没有财富，如何转移？
    众人不解。
    张学颜问：“总不是掠之于商吧？”
    “当然不是！”李青好笑摇头，“财富不是死物，它不仅有灵魂，还有灵智，甚至超乎想象的聪明。如果拥有它的人不够聪明，它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寻找配得上它的人。”
    这话是故作高深，还是言之有物呢？众人一时难以判断，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永青侯的人品可以随便质疑，永青侯的本事却是不容置疑的……
    谁也不想跌份儿，于是只一味地苦思冥想。
    良久，
    张学颜缓缓开口道：“永青侯的意思是，让天津卫成为配得上财富的人？”
    “张尚书不愧是户部尚书！”李青赞道，“财政之一道上，大明十三朝以来，无人能出其右！”
    一群人立即急赤白脸地纠正：“是十二朝！”
    小朱常洛也同时开口：“不是十二朝吗？”
    李青只是笑了笑，不在这个话题上掰扯，转而道：“如张尚书所言，只要让财富选择天津卫，制定的战略目标就一定能达成！”
    张学颜却没有被夸奖的喜悦：“侯爷是否本末倒置了呢？”
    其他人亦有此感，以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李青——
    “永青侯未免太天真了。”
    “天真天真……”小朱常洛连连附和，只当这些人是夸李青。
    李青嘴角抽搐。
    诸大员表情戏谑——看到了吧？连小孩子都说你天真！
    申时行清了清嗓子，道：“想要让财富选择天津卫，就要大力投资建设天津卫，可朝廷没钱投资，财富就不会选择天津卫，这是个死结！”
    李青“呵”了声，问道：“诸位都如此作想？”
    “难道不是？”
    众人回怼。
    张学颜提前堵死李青退路：“除非用对待李家的方式，一半强制的方式，迫使诸大富不得不拿出真金白银，可如此，又与掠之于商何异？”
    沈鲤接言道：“永青侯之大公，下官等钦佩之至，可您是李家的祖宗，却不是天下大富的祖宗，无论以任何形式的强迫，都会对朝廷的公信力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
    杨巍附和：“永青侯有一颗圣人之仁心，奈何，天下又有几人怀揣圣人之仁？侯爷如此以己度人……是否高看世人了呢？”
    这不是恭维，而是衷心之言。
    这么多朝、这么多年，李青在做什么、李家在做什么，李青与李家付出了什么、付出了多少……皇帝清楚，百姓清楚，他们当然也清楚。
    双方斗智斗勇了十余朝，可一直以来，一代又一代的朝中大员，从没有质疑过永青侯的功绩与大公之心；一直以来，痛恨并针对的也只是其人品、其行事作风。
    因此，尽管不齿于永青侯，内心深处也总要敬上三分。
    李青蓦然大笑，哈哈大笑道：“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啊……还能从你们口中听到这种话！”
    众人沉默。
    都是极端聪明之人，自然能共情永青侯的苦楚，也多少能预见到未来永青侯的悲壮……
    张学颜暗暗一叹，认真道：“永青侯，这是一个两头堵的难题，你想得太简单了。”
    “非也！”
    李青温和道，“是你们太简单了，简单到非黑即白，简单到非彼即此……却忽略了世情复杂，人心复杂。你们在商之一道上的认知太浅薄了，当然了，这不怪你们，数千年来，历朝历代，我们这片土地上的王朝无不以农耕为尊、视商为下贱，从而极度缺乏对其的认知！”
    申时行道：“事实或许确如侯爷所言，可侯爷连我等都无法说服，又如何说服天下大富？”
    “其实不用说服大富。大富只是躯壳，财富……亦或说资本，才是灵魂，我刚已经说了，它的聪明程度超越想象，只要让它嗅到了味道，必会蜂拥而至！”
    李青略感疲倦地说，“时至今日，你们对财富还是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张学颜嘲讽道：“我们是不懂，可我们为何不懂？”
    李青怔了一怔，沉默了。
    “是因不可言说，是因永青侯从来只相信自己、从来不相信我们。”张学颜难掩愠怒，“你在害怕，你在恐惧，你怕我们知道了，却跟你不是一条心，你恐惧的是人人都知道了，局势就不由你掌控了……你一直在垄断信息，你要一直保持优越，如此，你才能始终占据制高点，从而掌控棋局！”
    李青无言以对。
    事实就是如此！
    许久，
    李青问：“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这下，换张学颜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刻，包括张学颜在内的所有人，都升起了恐惧之心，他们也害怕，害怕李青言明‘不可言说’，害怕永青侯不能再保持优越，失去了至高阵地，不能再掌控棋局！
    大明的臣子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进化，时至如今，于政治权力一道上，已至智多近妖的境界。
    这些人对永青侯的价值认知太清楚了——猜疑粉碎机，内耗清空器。
    只要永青侯立于不败之地，好人便可以安心做好事，坏人便不敢安心做坏事；只要永青侯立于不败之地，和光同尘就是和光同尘，同流合污就是同流合污。
    一直以来，政治都异常的复杂，复杂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复杂在于从地方到朝廷，立场不同，所处阶级不同，利益诉求不同……所有人都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结果就成了对所有人都不利。
    可政治只能是复杂的吗？
    不然！
    其实，也可以很简单，简单到令人发指——
    统治者有着无边的权力，统治者有着无与伦比的政治智慧，统治者有着圣人之仁的大公之心。
    只要统治者同时具备这三个要素，那么这个国家就不可能不强大、不兴盛。
    可只要这三要素失去一个，就会失去所有……
    李青：“我可以言明不可言说之事。”
    “可我们不能长生！”张居正凝重道，“儿孙是我们的生命延续，我们会本能地为儿孙着想……我们不是永青侯。永青侯若言明了，也不是永青侯了。”
    李青浅笑了下，说：“我应该言明。”
    这次连张学颜也不淡定了：“永青侯不想做永青侯了？”
    李青微微仰起脸，轻声说：“我不是神，我不想成为神，我也成为不了神……”
    “永青侯三思！”
    “永青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永青侯慎言，今庙堂之风来之不易……”
    没人能够泰然处之了。
    永青侯不能下来，即便永青侯自己想下来……也不行！
    可李青却是更坚定了：
    “本就要言之，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可今日……今日的你们，具备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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