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离别前的夜话

    小太子悠闲的生活没过几日，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学习。
    倒不是李青给加课了，而是内阁的李春芳、高拱，从皇帝那里听说永青侯结束了教学，且与太子来了大高玄殿，闻着味儿就来了。
    二人这一来，李青又轻松了许多，除了为朱厚熜调理，助李雪儿修行，几乎一多半的时间都用来吃喝玩乐上了。
    期间，隆庆与李氏也来了两三次……
    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尤其是这种慢节奏的悠闲时光，眨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又一顿丰盛的午膳之后，李青提出告辞：
    “该教的教了，该调理的也调理了，我得回去了。”
    朱厚熜、黄锦早已习惯，朱翊钧却不习惯，很不习惯……
    “李先生，你回金陵不也是没事儿做吗？”小东西怏怏道，“反正在哪儿都是闲，何不在京师呢？”
    李青：“没有大事，小事还是有的，只要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
    “都是啥小事啊？”
    “多了去了，比如，跟进阳明心学推广；比如，瞧一瞧大明月报事宜的开展；比如，随着朝廷开放民间与日本国的贸易往来，东南沿海的局势、经济等诸多方面的变化……”
    李青一口气说了许多。
    朱翊钧既惊讶，又失望，问道：“这么说，先生要忙许久许久……去边镇要无限期延后了？”
    “大抵不会。”
    李青笑着说，“这许多事都有人负责，且都是顶级人才，我更多只是为了安心。”
    朱翊钧挠挠头，有点不理解。
    朱厚熜趁势教道：“身居上位者，可以不用亲力亲为，却不能失去对信息的掌握，否则，又如何把控全局，运筹帷幄？”
    小家伙想了下，认真点头：“孙儿记住了。”
    接着，看向李青，“真的不用延后？”
    “只是大抵，并不一定。”
    “……”
    “要不明儿个再走吧？”朱翊钧劝道，小东西想与李青同睡一晚。
    李青玩味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不复，就一个明日。”小东西信誓旦旦的说。
    朱厚熜神色平淡，酷酷道：“给我个面子，明日再走。”
    “那就明日。”小家伙立马跟上。
    一老一小，就这么替李青做了决定……
    是夜，
    小家伙穿着露胳膊露腿儿的小衣，抱着枕头冲进来，喜滋滋道：“惊不惊喜？”
    “……上来吧。”李青放下书卷，拍拍床。
    小东西一惊：“先生你猜到了啊？”
    “你留我不就是为了这点事儿嘛。”李青轻轻打了个哈欠，招招手。
    小家伙点点头，跑到床边，蹬掉鞋子爬去内侧，整了整自己的小枕头，平躺好，接着，又侧过身，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李青。
    “先生，金陵是什么样子的啊？”
    “论繁华程度，与京师差不多，只是那边没这么严肃。”李青取下垫在腰间的枕头，也躺了下来，“主要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那边更具有诗情画意？”
    “嗯，也可以这么说。”李青笑问道，“怎么，你还想与我去金陵？”
    “我想也没用啊。”朱翊钧叹了口气，闷闷道，“能去边镇，都是皇爷爷、父皇开恩了，哪会让我再去金陵啊？”
    “等我再长大些，我再去！”
    小东西又开心起来，嘿嘿道，“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就以祭祀太祖的名义去，我想，皇爷爷和父皇都不会拒绝……”
    顿了顿，“先生会一直在金陵，对吧？”
    “这要看你什么时候去了，要是近些年，我大抵会在金陵，要是太晚……我可能人都不在大明了。”
    “不在大明……未来你还要去海外？”
    “你也知道我去海外的事？”
    “嗯，听皇爷爷说的。”朱翊钧好奇问，“海外是什么样子的啊，海外人真是红头发，绿眼睛的人吗？”
    “不全是，还有黄色头发，棕色头发，乃至黑色的头发，眼睛嘛，也不只有绿眼睛，还有蓝眼睛，褐色的眼睛……”
    朱翊钧听着，满脸神往……
    “唉，可惜我不能去领略一番。”小家伙遗憾道，“无论皇帝，还是太子，都不自由，还是先生你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干嘛非要去？你不去，他们也会来朝拜。”李青说道，“之前就来过，之后会愈发频繁来往，大明越强大，他们越上赶着巴结。”
    小东西一想也是，不再失落。
    “我听说西方那边海盗可多了，整日干仗，这也是真的吗？”
    “海盗……你是听冯保说的吧？”
    “嗯嗯。”
    “其实也不是海盗，基本上都是王国的武装，只是相对大明来说，那边武装更趋近散兵游勇，就像……如今的漠北草原部落。”李青说。
    “这样啊……”朱翊钧想了想，问，“与漠北草原部落相比，哪个战力更强悍？”
    “没法比。”李青解释道，“一个是海上军队，一个是陆上军队，水战和陆战有着本质区别，不能一概而论。”
    “那他们的陆上军队与草原部落相比，哪个厉害啊？”朱翊钧换了个问法，求知欲浓郁。
    “自然是漠北草原，无论机动力，还是杀伤力，都是骑兵最强！”
    小家伙奇怪道：“先生是说，那边没有马？”
    “这当然不是，只是人家更侧重海军。”李青说道，“就拿我常驻的不列颠王国来说，就只有王宫护卫队。”
    “啊？”小东西震惊地张大嘴，“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说说哪里不合理。”
    “即便是海上国家，民众总不是在海上飘着，也是生活在陆地上，对吧？”
    “嗯。”
    “这就是了。”朱翊钧理所当然道，“一个国家不可能只有外患，没有内忧，要是没有强大的陆上军队……百姓造反，国王如何应对？”
    李青怔然，继而含笑道：“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小东西得意地昂起脸，静等下文。
    “主要是国情不一样。”李青沉吟着说，“我们这边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正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可那边的人却没有这个意识。”
    “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这边的皇帝，我们这边的朝廷，太显眼了，还有就是生活在这边土地上的人，太好斗了。”
    “先生你再说明白点儿些，我还是不理解。”
    李青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的一切都是皇帝的，世人心中都有一个观念，只要打进京城，只要推翻朝廷，杀了皇帝，自己就可以做皇帝，就可以得到这一切……朝廷就在京师，皇帝就在皇宫……可以说，造反的路线根本不需要规划，一直都是明牌。”
    “还真是这样……西方不是这样？”
    “不是！”李青说道，“大明很大，可百姓都知道京师在哪儿，皇帝在哪儿，西方却不是这样，虽然疆域远不如大明，可真的有许多民众不知道，对西方的民众来说，他们的敌人只是贵族。所以他们即便造反，也只会砍剥削自己的贵族，而不是砍国王，推翻王朝。”
    朱翊钧蹙眉道：“这不对呀。就算如先生所说，只要民众造反成功，干翻了贵族，打破了固化的阶级，眼略认知自然而然会提上来……为何不更进一步，去争着做国王呢？”
    “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君权神授！”
    “啊？”小家伙更不理解了，“我们也是啊，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且区别很大。”李青说道，“我们的君权神授，更多只是当权者的口号，是皇帝自己给自己提供的合法性，其实，并不能取信于人。”
    小东西瞪大眼：“你说……天下人不信？”
    “当然不信，至少，有些能力，有些见识的人，不信。”李青说道，“就说祖龙吧，六合一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对天下的威慑力够足了吧？可又如何……”
    “年轻气盛的霸王项羽敢说：彼可取而代之。”
    “人至中年却还只是个泗水亭长的刘邦，也敢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李青说道：“要是人人都相信君权神授，又怎会有改朝换代？要是人人相信，太祖何以立国大明？”
    小家伙傻眼，有心反驳，却无言以对。
    末了，不服气道：“咱们这边的人不相信，他们那边的人就相信？我不相信他们会相信！”
    “你信与不信，人家都相信！”
    “为啥？”
    “宗教！”
    李青说道，“道教也好，佛教也罢，包括明教，在皇帝面前，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统统都要让步，一边凉快去。我们的政权结构，从来都是一竿子插到底，西方却不同，教廷，教皇的能量、话语权，不是一般的大……”
    “这么说……制度上，人家要比咱们先进了？”
    “非也。”李青认真道，“咱们更好。”
    “哪里好？”
    “好就好在……当仁不让！”
    “当仁不让？”
    “当仁不让！”李青说道，“朝廷就在这儿，皇帝就在这儿，迎接任何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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