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论文

    李雪儿的字娟秀美观，洋洋洒洒，不过内容几乎都是大白话。
    小东西还没作文章的经验，行文充满口语化，还夹杂着一股孩子气，不过，内容还是有深度的……
    【……相比成年人，小孩子的贪欲更重，更不理性，更难以管理，与这些小屁孩儿讲理，就跟秀才遇见兵是一个道理，小孩子几乎都不讲理，其实也不是不讲理，而是他们还不明理，缺乏对规矩、规则，乃至律法的认知，对什么都缺乏敬畏心，这种情况下，只一味的讲理行不通，还要吓唬，甚至恐吓……】
    【成为孩子王的经费是有限的，维持孩子王的成本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经费完成作业注定失败，只能成本转移，将成本转移给小孩子的父母，也就是——敌国外患。
    我想，换之一国亦是如此，就如大明以精美商品去赚取海外财富，这是一个道理，仅靠大明的财富养活不了大明，只能将养活大明的成本，转移去海外……】
    李青拿去第一页，继续看第二页……
    【贞观政要有云：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
    以前我不明白我之实践与其有何联动，现在，我明白了。
    能不能成为孩子王，不取决于孩子，只取决于王，正如唐太宗所说，‘伤其身者不在外物’，正是因为我不再嗜欲，才成为了孩子王，正是因为我正己身，以上治而绝下乱……】
    李青眸光欣然，拿去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如今，我完成了李先生的作业，我真正做到了，可我依然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哪怕成功了，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竟真正成功，甚至拿着答案再来一次，我还会畏怯，我依然不敢笃定我还能成功，我真是被我自己给震惊了……
    注：（此处，不是炫耀，真心话）
    我明白，我为何会这样，因为这道作业太难了，这座高山峻岭太高、太险，不能抬头看，要低头走，一步一步地走……
    只一味盯着高山峻岭，只会徒增消耗，只会让人怯懦，只会滋生犹豫之贼……
    时至今日，我终于深刻明白，李先生说的——走一步，再走一步的意思。
    我终于深刻明白，王学中的——心外无物。】
    李青轻轻呼出一口气，去看第四页，也是最后一页。
    【我完成了李先生布置的作业，可我真的完成了吗？
    并没有！
    我是成为了孩子王，可只要我还是孩子王，我就永远完成不了这道作业。
    就如高山峻岭，它在眼前，更在心中……即便走一步，再走一步；即便心外无物；即便许久之后回过头去看，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已经攀登到了高峰，可高峰之上，还是高峰，更难更险，它没有尽头……
    就如我这个连家屯的孩子王，只要我还是王，我就不能停下来，也停不下来，解决了问题，还会有新问题，如此往复，没有尽头……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是好了还想好，高了还想再高，相反，高高在上的王，却只能脚踏实地，否则必当一失足成千古恨……】
    ‘毕业论文’的末尾处，是一段吐槽的话：李先生自己也没有完成他给自己留下的作业，这是一条走不完的路，他这是——己所不欲施于人。
    ……
    李青放心信纸，重新按照顺序整理好，轻叹道：“此番当真不虚此行！”
    朱翊钧瞥见他的动作，问道：“我这个总结咋样？”
    “很好。”
    “满分十分能打多少分？”
    “九分。”
    小东西皱了皱小眉头，问道：“扣分项在哪儿？”
    “蛐蛐我。”李青说。
    “你……”小家伙气够呛，“你咋这样？你这是主观情绪……你的师德在哪里？”
    “谁让我说了算呢？”李青耸耸肩，“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人？你不是，我也不是。”
    朱翊钧气郁道：“我不服。”
    李青一笑置之。
    李雪儿打圆场道：“殿下，你准备何时结束？”
    “这个我说了算？”
    “嗯，你说了算！”李青说。
    “我说了算……”朱翊钧惊喜道，“当真？”
    “当然！”
    “那今日就结束！”
    话刚出口，小家伙惊喜的神情便敛去大半，进而蹙起眉头……
    半晌，
    “还是好好告个别吧，总要善始善终才是！”
    朱翊钧叹了口气，道：“我要把我离开的影响降到最低，不然，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就白费了。”
    李雪儿轻笑道：“殿下英明。”
    “唉……这又是一个难题。”小东西有些发愁，也没了观赏迷你蒸汽船的兴致，“李先生，你帮我装回箱子吧，我现在没时间玩这个。”
    “你忙你的。”李青含笑颔首，“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小家伙兴趣缺缺，耷拉着脑袋走去书房……
    “这场教学可真成功。”代笔的李雪儿，早已获悉内中详情，由衷感慨，“意想不到的收获。”
    “的确。”李青将信纸递给她，“我去做饭，今晚丰盛些，你把这个封存好，让小家伙好生保管，”
    李雪儿点点头，问：“你答应的小太子多留一个月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我还不至于没品到骗小孩儿。”
    李雪儿惊愕，不曾想，李青也知道自己没品……
    晚饭异常丰盛，小家伙胃口却不是太好，这么长时间下来，他对一群小伙伴有了深厚的感情，一想到就要离开了，小东西就难受。
    李先生也不劝他，只一味的吃喝，这令小家伙更是郁闷。
    闷闷吃完饭，朱翊钧也不洗碗了，直接回了厢房……
    李雪儿说道：“小太子这是不舍得走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常！”李青起身收拾碗筷，一边嘟囔着，“还挺会偷懒……”
    李雪儿：“……”
    ~
    次日清早，朱翊钧一如往常地赶集……
    早食不香了，糖葫芦也不甜了，小东西心里沉甸甸的，一路郁郁寡欢。
    回来时，把剩下的三两七钱银子，全买了大米和调料，简直把李青当驴使。
    李青难得没跟他计较什么，甚至没跟他要工钱，炒了一上午的米……
    下午，
    李青扛着好几袋子炒好的米，与小家伙出门去做告别……
    远远的，就瞧见小胖墩儿几个宗门的中流砥柱，正在充当‘先生’，唾沫星子横飞，一群小孩儿聚精会神。
    见此一幕，小家伙既开心，又难过，这种不被需要感觉，很不好受。
    “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李青温声说。
    “是，可……我还是有点难受，不是滋味儿。”朱翊钧闷闷道，“我也只是个凡人，做不到圣人那般。”
    李青哑然失笑：“说的对，不只是你，我也只是个凡人。”
    朱翊钧问道：“李先生，你为大明做了很多事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家伙不答，接着问道：“可有人记得你的好？”
    李青了然。
    “你是觉得做了好事，却不被人感恩，很不公平对吧？”
    朱翊钧怏怏地点点头：“我感觉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了我了。”
    “或许会有人遗忘，可总有人记得，比如那个小胖墩儿……”李青说道，“就像你的祖宗们，市井小民未必记得他们的功绩，清楚他们于国于民的贡献，可总有人记得，且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褪色。”
    小东西怔怔道：“真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李青轻笑道，“就拿我来说吧，自洪武朝至今，庙堂无人不恼，不恨，不耻于我；虽如此，却又不得不服。”
    李青嗤笑道：“可我又何曾在乎过？”
    “可我在乎啊，我真的……挺在乎的。”朱翊钧瞧着远处的场景，心情惆怅，“先生，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啊？”
    “你还小，现在的你不代表以后的你。”李青温和道，“人都是会成长的，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会找到真正意义上愉悦自足的方式方法。”
    “可我要是万一找不到……咋办啊？”
    李青笑着说：“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朱翊钧点点头，“我是知道，心外无物，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许真如先生所言我可以做到吧，唉，我真是太难了啊。”
    “以前我只觉得自己得天独厚，乃天选之子……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我感觉谁都比我幸福。”
    朱翊钧闷闷不乐道：“我的命一点也不好。”
    李青呵呵道：“世人又有谁命不苦？农民苦于农耕，商人苦于算计，士子苦于科举……区别在于人不一样，苦也不一样，真要说，世人又有几人甜？”
    “你觉得你命苦，你不妨去问一问小胖墩儿，问一问你的那群小伙伴，问问他们羡不羡慕你。”
    李青说道：“你不容易？你好好瞧瞧，这些人哪一个容易；你仔细想想，你的祖宗们，谁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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