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深海旧识冯恩鲲鲲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刃，通体银白，边缘泛着淡蓝色的灵光，像一柄被拉长的弯月。他的速度太快，快到一刀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个残影，快到那些妖兽根本来不及反应。
    兵刃扫过，三只妖兽的头颅同时飞起。鲜血喷涌，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暗红色的弧线，像三朵盛开的彼岸花。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急转，兵刃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巨锤，锤头带着万钧之力，砸在一只体型最大的妖兽背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只妖兽的脊背凹陷下去，身体像一张被折断的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妖兽群炸开了锅。它们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想要逃，可那个人不给它们机会。他的兵刃不断变换形态，时而化作长枪，洞穿妖兽的头颅；时而化作巨盾，挡住妖兽的攻击；时而化作锁链，缠住妖兽的四肢，将它们拖入海底。
    他的刀法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他的身形鬼魅，在妖兽群中穿梭，像一条游走在黑暗中的毒蛇，每一次出击都带走一条性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星星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杀戮的快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光，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不确定它会不会灭，不确定它能不能带他走出这片黑暗。
    一刀认出了那个人。
    “那家伙？不是记得叫冯恩吗？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那个在日出国之战中假意投靠九头蛇、暗中救下小乔、捡走幻蛇内丹引发内斗的佣兵。那个在大西国北境与魔锻匠魁激战、拒绝龙帝招募的狂人。那个亦正亦邪、行事乖张、不受任何人约束的游离者。
    他的修为，比当年更强了。
    一刀的神识扫过去，得出的结论让他心里一沉。元婴后期，七阶。比他高了一个小境界。
    冯恩落在一艘货船的桅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妖兽。他的兵刃已经变回了最初的弯月形态，银白色的刃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妖兽，扫过那些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船工，扫过站在船头、浑身浴血的一刀，最后落在船舱门口那道身影上。
    “朱云凡？怎么感觉和二傻子一样？”
    他的目光在朱云凡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用刀的家伙？你不是和我们作对的吗？怎么帮荀家丫头了？”
    一刀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阎魔刀，站在甲板上，看着冯恩。他的后背还在流血，他的手臂还在发抖，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冯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荀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从船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明显看到荀雨有些吃惊。
    冯恩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突然是自己大笑起来。
    “果然，皇子殿下还是厉害啊，居然连我伪装炼气期去壬午堂接任务也知道了。”
    他从桅杆上一跃而下，落在甲板上。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是服了他了，不过为什么那个家伙和朱云凡一模一样？”
    他指着失去记忆的朱云凡，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不给荀雨喘息的机会。
    荀雨沉默了片刻。
    “伯言出事了，云凡他也收了重伤……”
    她的目光落在船舱门口那道身影上。
    “那个不是长得像，就是他。”
    冯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看着阿八，看着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那身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怎么了？”
    “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被伯言的爷爷龙胜打成这样子，护国寺也应该不复存在了。”
    冯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有意思，在哲江闹出这么大动静，杀了一串元婴修士的殿下；连同堂堂的龙血盟副盟主，居然都如此狼狈？”
    他迈步朝阿八走去。一刀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你要干什么？”
    一刀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冯恩停下脚步，看着一刀。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让开。我不会伤害他。”
    一刀没有动。冯恩也不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位仁兄，你的刀好像生锈了一点，打不过我。”
    一刀的手指攥紧了刀柄。他知道冯恩说的是真的。
    “一刀，让他过去，没事了，他不是敌人。”
    荀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刀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
    冯恩走到阿八面前，停下脚步。他低下头，看着阿八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可那星星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朱云凡。”
    他叫了一声。
    阿八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波动，没有反应，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冯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是谁吗？”
    阿八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冯恩转过身，走回荀雨身边。
    “是神魂受损，还是非常厉害的那种，如果他是元婴中期的修为，那么对手至少在化神，才能打的元婴中期成这幅傻样子。”
    荀雨的眼眶红了。
    “你有办法吗？”
    冯恩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我不是大夫。不过，他的底子好，元婴修士的神魂没那么容易彻底毁掉。给他时间，也许能自己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海面上。
    “只要有个安静的地方，安顿下来，慢慢养。总有办法的。”
    荀雨点了点头。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海面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不是波浪，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升上来了。海水被搅动，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浮。那黑影太大了，大到船队都开始摇晃，大到那些在甲板上的船工们站不稳，摔了一地。桅杆在剧烈摇晃，帆绳哗哗作响，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张依依的脸色变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一刀的手按在阎魔刀的刀柄上，指节泛白。冯恩的兵刃已经变回了弯月形态，握在手中。荀雨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可她站在那里，没有退。
    黑影浮出了海面。
    那是一条鲲，一条大得离谱的鲲。它的身体呈流线型，通体银灰色，脊背是深蓝色的，腹部是银白色的。它的眼睛有灯笼那么大，瞳孔是深蓝色的，像两颗巨大的蓝宝石。它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鳍，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出去一眼看不到头，鳍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
    荀雨看着那条鲲，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鲲鲲！”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那条鱼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辨认她。然后它的身体迅速冒烟，最后化作一个少女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鲛绡短裙，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颗蓝宝石，瞳孔里映着荀雨的影子。她的脚踩在海面上，没有沉下去，海水在她脚下荡开一圈圈涟漪，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荀雨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清脆，像泉水叮咚。
    荀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鲲鲲，抱得很紧。
    “你怎么在这里？”
    鲲鲲歪着头，想了想。
    “我在找吃的啊。这片海域有很多妖兽，我饿了就来吃。刚才感觉到这里有妖兽的气息，就过来了。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恩身上。
    “冯恩是我在海上遇到的，他说他现在一个人，我说我在找吃的，我们就一起走了。”
    冯恩点了点头。
    “我在哲江做壬午堂的任务，清剿海域妖兽。碰到鲲鲲，就组队了。没想到能遇到你们。”
    荀雨松开鲲鲲，擦了擦眼泪，看着冯恩和鲲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两个元婴修士，一个上古灵兽。如果朱云凡能恢复，就有希望救出大家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这一次不是害怕，是高兴。
    鲲鲲走到阿八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蓝宝石，那宝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死猪头，你还记得我吗？在日出国，你和主人在我肚子里里面找到了水灵珠，你还记得么？”
    阿八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波动，没有反应，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
    鲲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以后慢慢想。”
    她转过身，走回荀雨身边。
    “荀雨姐姐，你们要去哪里？”
    “须臾岛。”
    鲲鲲点了点头。
    “那我护送你们去吧。这片海域我很熟，没有妖兽敢靠近我。”
    荀雨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淡里，有欣慰。
    “好。谢谢你，鲲鲲。”
    鲲鲲摇了摇头。
    “不用谢，主人帮过我，，还在日出国大战后还我自由，现在该我帮你们了。”
    她转过身，化作一条巨大的鲲鱼，沉入海底。海水翻涌，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墙，将船队托起，向前推进。船队的速度快了好几倍，那些妖兽感受到鲲鲲的气息，纷纷四散逃窜，再也不敢靠近。
    冯恩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被鲲鲲搅动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有意思。一条鲲鱼，一个失忆的副盟主，一个炼绝情斩的有情刀客，还有一个会治病的丫头命运这东西或许是真的存在，把我们一点一点地聚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荀雨。
    “到了须臾岛，我陪你们一起想办法。殿下的事，我不会不管。”
    荀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海面上，船队乘风破浪，朝着须臾岛的方向疾驰。云层中，和风巨舰的银灰色舰体若隐若现，像一条沉默的巨鲸，在深海中潜游。远处，天边有一道微弱的银光在闪，那是希望，是未来，是那些被龙胜看不起的人，正在凝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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