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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遥番外·3

    从大二的春假开始,我几乎没有休息日。白天上课,下课后7点到10点去中餐厅打工,回到家后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但还要熬夜赶deadline,预习下一周的课程。
    周末也是如此,区别只是,我可以去展会当翻译,一天就是我去餐厅端一周盘子的工资。
    大三第一学期的冬天,我高烧将近40度,去DM买了盒一欧的扑热息痛,吃完后继续熬夜写代写的论文。
    找我代写的是一个航天工程专业的留学生,这并非我的专业,所以只能更认真地查文献校对,还得阅读一堆论文确保不涉嫌学术剽窃。对方要的急,只给了我三天时间,但幸好给钱多,有整整1500欧,中介抽成后,我也能有1000欧。
    “你真是疯了。”张清芷一边往我头上放冰袋,一边给我量体温,“39.8,你必须休息,这样下去会烧傻的。”
    “没事。”我只是又喝了口热水,擤了擤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对她说,“还差个conclusionchapter就写完了,等我拿到钱,请你去法兰吃火锅,吃刘一手,怎么样?”
    张清芷双眼放光,也不再劝我,只是把暖气又调大了一些,给我披了块毯子,“这可是你说的哦。你这个葛朗台,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我笑着,却没停下打字,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我跟你说哦,我春假的时候,不是去法兰参加了好几个展会吗,还有代写、其他打工什么的,赚了好多,我刚刚算了一下,你猜我现在存款有多少?”
    “有多少?”
    “除去这个月的房租,还剩…”我惊喜地说,“1万6千多欧,准确来说是,16468.5欧!”
    “遥遥,你好厉害!”张清芷也兴奋地抱住了我,“果然啊,你这个拼命三娘加葛朗台,怪不得才一年多就能赚这么多钱…对了…”
    她话音一转,接着问我:“已经大三了,你打算去哪里读研?你成绩那么好,我们学校是配不上你了,说吧,牛津MITCaltechETHLMUTUM,你要去哪?”
    “LMU。”我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在准备申请LMU的天体物理专业,但是他们是英语授课,要求雅思7分以上…”
    我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闷闷地说:“完了,又要花钱了,雅思好贵啊,一次考试收我300欧,怎么不去抢啊!”
    “你可以的。”张清芷给我拿来一碗她自己煮的鸡肉粥,搂过我的肩膀说,“就是抢钱,所以我不去LMU,我这个专业,他们要求德语C1+雅思7分,我不想花钱。我一个在LMU读研的师姐,两年研究生读了四年还没毕业,太可怕了,我就留在我们学校吧。”
    我笑着,默默写下结尾章节的最后一句话,检查无误后发送给了委托人。中介也立刻给我转了尾款,我看着账户里越来越多的数字,来德国两年,很累,但是我此刻却觉得很轻松。
    大三毕业时,我的毕业论文拿到1.0,以均分1.28的成绩毕业。同时,我也拿到了ETH和LMU的offer。
    导师强烈建议我去ETHZurich,考虑到我的情况,也给了我意见,告诉我应该如何申请financialsupport。但我还是犹豫了。
    毕业的消息被父母知道后,他们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母亲的话依旧充满了算计,“阿遥,你毕业了什么时候工作?你找到工作了吗?工资多少啊?你别忘了你答应我们的,每个月给你弟弟5000块,还有他上大学的费用,我跟你说啊,我们准备让阿荣去香港上学。”
    “对,阿荣还有两年就要上大学了,他现在在国际班,很费钱的,你知道吗?”父亲也带着命令说教的口吻对我说,“他要去美国游学,要五万块,你得帮衬下。你喺德国毕业咁好成绩,一定有奖学金嘎?攞出来,畀你阿弟用。”
    仲夏的傍晚炎热至极,我和清芷为了省钱一直没有买空调,今夏是难得的高温,夜晚都有27度,我们没办法,只能把门窗大开,又买了一堆冰块放在家里,开了电扇却还是热的辗转难眠。
    我站在走廊里吹风给他们打电话,忽然刮起一阵风,依旧带着些暑气。
    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去香港?去美国?就他那点成绩?痴线。香港的大学又不是用粤语教课,他连中考英语都没及格,数理化更是一团糟,还想去美国和香港留学?凭什么?靠钱?靠他们卖房?
    ——当然,他们永远愿意为他卖房,却不愿意资助我2000让我买个移动空调。
    “游学五万?”我声音不自觉拔高,忍不住嗤笑,“真好笑啊,你们钱多烧的。”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母亲立刻尖声反驳,“笑咩笑!你阿弟出去长长见识唔好咩?你做姐姐的,就该帮衬他!”
    我攥紧栏杆,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缓缓开口:“我没有奖学金。德国大学本科毕业是不会给奖学金的。我也没有找工作,因为我要继续读研。我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短暂的沉默后,是一阵冷笑。
    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冷,“仲读?你个衰女包搞咩啊?女仔读咁多书有咩用?上辈子做状元娘都轮唔到你!你早点工作,多挣钱给家里,仲实际过读咩研究生!”
    父亲紧跟着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你自己谂清楚,家里花这么多钱供你出国,十万块!你当初应承过,要帮衬嘉荣嘅。现在不要继续读书?不工作?不尽义务?”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不觉得晚上炎热,心里阵阵发凉。
    “我讲清楚,”我的声音尽量冷静,没有对他们的任何期待,“十万我早就还清你们了,这几年你们每个月只给我两千生活费,其余全部系我自己打工挣。我养活自己,你们根本没有供过我!”
    电话那头顿时一片寂静。
    我继续说,声音高了一点,“所以,从今日开始,别再给我打响,以后,我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司遥!”母亲猛地吼了一声,像是被戳破了遮羞布,“你这个狼心狗肺!衰女包!我们省吃俭用供你出去留学,你依家翅膀硬咗,就唔认父母啦?!”
    我忽然就笑出声:“供我?几时供过我?小学到高中,你们的钱都花在那个扑街仔身上!几时给过我一分补习费?我所有书费学费,全靠自己打工!你们只会拿我当摇钱树!”
    父亲沉默几秒,最后冷冷丢下一句,“随你点讲。反正你系我个女,这辈子,你逃唔掉。”
    我直接挂掉电话。
    回到房间,我在手机上订了一张从法兰克福飞苏黎世的机票,准备奢侈一把,开始我来德国两年的第一次旅行。
    我看着电子邮箱里的两封录取通知书——一封来自ETHZürich,一封来自LMUMünchen。一样的“HerzlichenGlückwunsch”,相似的用词,但是截然不同的校徽,昭示着我未来两条不同的岔路,
    留给我考虑的时间不多了,LMU要求7月底前确认入学,否则名额自动取消;ETH的reminder也已经寄到邮箱。我不能再犹豫。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旅行包,站在法兰克福机场的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夏日的天空艳阳高照,飞机起落间掀起的热浪裹挟着汽油味。
    等广播响起时,我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同于第一次出国时的期待和兴奋,这一次我的内心很平静,这只是一场纯粹的旅游,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走出机场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清新的空气——湖水的湿润和山间冷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和海德堡厚重的夏天完全不同。街道整洁得像被雨水冲刷过,电车缓缓驶过铺满碎石的小路,铃声清脆。
    我住进了一家便宜的青旅,八人间,好处是干净、ladiesonly。
    我脱下背包,把水瓶塞进床头的木柜里,心里却很快浮出一个数字——这里一晚45瑞郎,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
    和德国相比,苏黎世的一切都昂贵得让我呼吸不畅:一瓶水2瑞郎,超市里一份三明治8瑞郎,一杯普通的咖啡也要5瑞郎。我掰着手指计算,就算我每天都去端盘子,工资也无法cover基本开销。
    晚上,我站在苏黎世湖边,望着湖面在余晖中闪着金光,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来ETH,可能会被生活的高压彻底压垮。
    第二天,我坐电车去了ETHZürich的H02nggerberg校区。夏日的阳光透过大片玻璃洒进教学楼,映得走廊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校区在山腰上,远处可以望见白雪未消的阿尔卑斯山。
    我拿着ETHIPA的硕士项目简介,反复浏览。天体物理硕士课程是和粒子物理的jointprogramme,课程设置偏向理论和高能物理研究,几乎一半的模块和粒子物理重叠。
    然而,我的兴趣是行星形成、轨道演化与观测,而不是更抽象的粒子世界。ETH确实强大,但方向不对,再华丽也只是误入歧途。
    我想,我已经不是高三时那个,为了物理系的奖学金放弃金融学的贫困生了,现在,我看着银行账户里的余额,至少我有了一点底气,去选择我更喜欢的专业。
    回到青旅的晚上,我再次打开电脑,点开LMUMunich的录取通知书。我随之点开了他们的官网,点开课程介绍,在Advancedastrophysics和planetaryscience这两门的授课教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Prof.IseyliaWen。
    我立刻点开了官网,是她,W1Professor,IseyliaWen,DphilinAstrophysics,熟悉的照片,熟悉的白金色长发,我顿时笑弯了眉眼。
    我记得她在Aula讲台上谈论行星迁移时的神情,记得她对我说过的那句“很美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女性在科学殿堂里也能闪耀得如此自由而坚定。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我立刻选择了"Akzeptieren"(接受),支付了注册费。
    我的霉运终结在和父母的最后一通电话,而好运也随之来临。
    八月的海德堡褪去了夏日的燥热,秋天早早来临,我打工结束回家躺在床上,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日。
    我点开邮箱,本来只想随意看看,结果却看到一封标题让我几乎瞬间坐直的邮件——
    JobOpportunity:ResearchAssistantinAstrophysics(Prof.Dr.IseyliaWen)
    (工作机会:天体物理研究助理(IseyliaWen教授)
    手心立刻渗出了一层薄汗。那是我一直仰望的人物,如今,她竟在LMU的官网和学院邮箱里,发出研究助理的招聘启事。
    我点开邮件,仔仔细细把每一条要求都读了三遍:
    『天体物理相关专业背景,有出版物者、有过研究助理/助教工作经验者优先;
    非德语/英语母语者,必须满足以下语言要求:
    1.德语C1及以上水平
    2.IELTS≥7.5(单项不低于7.0且阅读不低于8.0)
    请于8月10日23:59前提交个人简历和成绩单以及发表刊物(包括题目、摘要、doi)到指定邮箱』
    我呼吸急促,心跳声在胸腔里砰砰直响,不经意的摸索着嘴唇。那一刻,哪怕我已经在德国苦熬了三年,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但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等的机会。
    我熬了一整夜,把自己的CV打磨到极致,又附上了成绩单和一封动机信,反复斟酌邮件用词,终于凌晨五点,颤着手点下了“发送”按钮。
    八月末的午后,气温转凉,我紧闭门窗,把衬衫领子仔细整理好,对着镜子深呼吸。电脑屏幕上的teams已经开着,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屏幕闪动的一瞬间,她出现了,背景像是她家里的书房,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的休闲短袖卫衣,白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眼镜后的眼神依旧锋利,神情却不失温柔。
    “Goodafternoon.”IseyliaWen教授微微点头。
    “Goodafternoon,ProfessorWen.”我压下呼吸里的急促,努力让声音平稳。
    “JustcallmeIseylia.”她笑笑,随后开始面试。
    面试开始后,Iseylia让我介绍研究背景,我把本科时做过的项目和发表过的论文一一展开:行星轨道演化模型、数值模拟方法、数据处理流程。我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的贡献和推理,连数据验证的方法也细致阐述。
    她随即抛来几个颇有难度的问题——轨道动力学稳定性的边界条件、行星盘中湍流模型的适用范围、观测数据的不确定性如何消解。
    我思考片刻,Iseylia也注意到了我的停顿,示意我别紧张,并对我说:“你可以做一些笔记和草稿。”
    得到了她的肯定,我立刻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公式,很快得出答案,像答辩一样,一步一步回答她的问题。逻辑清晰,论据扎实。
    我甚至看到她在屏幕另一端,轻轻扬起唇角,那是一种真正被打动的神情。
    当最后一个问题结束时,她静静凝视我几秒,然后缓缓笑了。
    “Excellent.”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Artemis,你的回答没有一丝破绽。严谨、清楚,还带着独到的视角。”
    我的手心已经湿透,心脏却像被一股暖流托起。
    然后,她忽然提起往事,德语说得又轻又柔,像暮春莱茵河畔的微风。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海德堡大学遇到你,你提出的问题就很尖锐。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你很优秀。”她顿了顿,唇角扬起笑意,“而今天,一年半之后,我看见的,是一个进步得非常非常大的你。坦白说,你比我研究生的时候,更加优秀。”
    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心里轰地一声,眼眶发热,却还是强迫自己稳住表情。
    我郑重点头,轻声说:“VielenDank,ProfessorIseylia...Dasbedeutetmirwirklichsehrviel.SiesindfürmichimmereinVorbild.”
    (非常感谢您,Iseylia教授。这对我真的意义很重大,您一直都是我的榜样)
    她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么,祝贺你。你被录取了,成为我的研究助理。”
    我怔住了,下一秒几乎笑出声:“真的?真的可以吗?!”
    她点点头,依旧带着笑意,声音认真而冷静,“可以。但我要提醒你,做我的RA不会轻松。学院规定研究生RA薪资是1500欧元每月。不过——”
    她语气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会另外以奖金名义,每月给你2000欧,这部分是我个人给你的额外津贴,因此不用交税。加班工资是三倍日薪,每天225欧。可以接受吗?”
    我愣住了,一个月3500欧,这是我打工到死都赚不到的钱,这更意味着,以后,我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但是,LMU的博士生月薪也只有2800-4800欧,第一年的博士生大部分人更是只能拿到70-80%position的薪水,一个月能有2000欧都不错,3500欧…给研究生实在太多。
    我慌忙摇头:“教授,不需要的,我…我不需要加班工资,奖金也不用这么多。”
    她抬手打断我,声音坚定:“不,这是你值得的。不用担心,我们的经费非常非常充足。如果你接受,就签合同。但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会随时开除你。Artemis,明白了吗?”
    我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撑满了,满溢的不是恐惧,而是从未有过的被认可感。
    “明白。”我点头,声音几乎哽咽,“我会竭尽全力,不会让您失望。”
    屏幕上的她轻轻一笑,目光明亮,“Nice.Welcometomyt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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