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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弹弓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晨光就把信塞进了邮递员的车铃铛里。邮递员是个年轻人,刚来没几个月,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小和尚。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说:“又是寄到南边去的?”晨光点点头。年轻人把信塞进挎包,和那些报纸、汇款单、别人的信挤在一起,然后踩上车子,铃铛叮铃铃地响着远去了。那身影在巷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巷子又安静下来。
    晨光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巷子很窄,两边是灰灰的墙,墙上爬着去年的丝瓜藤,干干的,黄黄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老人在咳嗽。地上还是那些鞭炮碎屑,红红的,一片一片的,像从谁家娶亲的轿子上洒下来的花瓣,但已经脏了,破了,踩扁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鞭炮哪是泥了。
    丽媚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晨光走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稠稠的,冒着热气。粥旁边是一小碟咸菜,还是昨天的那个坛子里的,还是那个咸咸的味道,还是那个细细的切法。
    “吃了去上学。”丽媚说。她没回头,还在洗碗,手泡在水里,红红的,肿肿的,像两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
    晨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咧了咧嘴,吸了一口气,又吹了吹,吹得粥面皱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湖面起了风。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慢到丽媚把碗都洗完了,慢到丽媚把灶台都擦干净了,慢到丽媚把中午要做的菜都切好了,他才喝完。
    “妈,我走了。”他背起书包,书包带子太长了,在他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跟着他的小狗。
    丽媚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塞进他书包里:“饿了好吃。”晨光想说带了,但没说。他接过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热得透过书包的布,烫着他的后背,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像一个小小的东西在那里暖着他,跟着他,陪着他走那条长长的路。
    学校在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晨光走得不快不慢,沿着那条土路,经过那片麦地,经过那条小河,经过那个养猪场,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麦地绿绿的,矮矮的,像一张铺在地上的毯子,但毯子是破的,东一块西一块的,有些地方秃了,露出黄黄的地皮,像癞痢头。小河里的水还是那么少,浅浅的,清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绿绿的,滑滑的,像长了一层毛。养猪场里的猪在叫,嗷嗷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喊饿,像在喊冷,像在喊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到了学校,已经上课了。晨光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题,粉笔吱吱地响,响得像有人在抓玻璃,像有人在磨刀,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碎掉。晨光看着黑板,看着那些数字,数字在动,在跳,在变形,像一群不安分的虫子,在黑板上面爬来爬去,爬到他眼睛里,爬到他脑子里,爬得老处都是,但就是不肯排好队,不肯老老实实地变成一个答案。
    “陈晨光。”老师叫他。
    他站起来。
    “这道题怎么做?”
    他看了看黑板。黑板上写着:甲地到乙地的距离是120公里,一辆汽车从甲地开往乙地,每小时行60公里,问几小时能到达?
    “两小时。”他说。
    “怎么算的?”
    “120除以60等于2。”
    “对。”老师点点头,“坐下。”
    他坐下了。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道题。甲地到乙地,120公里,开两小时就到了。那南方呢?从村里到南方有多远?那个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还要转汽车,还要走很远的路,才到那个叫做部队的地方。120公里的好多好多倍,多到他算不出来,多到他不想算,多到他觉得那道题很难,很难很难,比黑板上的任何一道题都难。
    下课了,同学们都跑到操场上去了。晨光没去。他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人把手举起来,想问什么问题,但老师没叫他,就一直举着,举了一整天,举了一整夜,举了一个冬天,举到现在,还在举着。
    “晨光。”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是张豪,他同桌。张豪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皮筋是红色的,很新,很亮,像两根红红的舌头伸出来。
    “你看我爸给我做的。”张豪得意地说,拉了一下皮筋,啪的一声,弹了回去。
    “好看。”晨光说。
    “你爸呢?你爸给你做过什么?”
    晨光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弹弓,看着那两根红红的皮筋,看着那个被皮筋勒得紧紧的丫字形树枝。他想起什么了,想起来很多年前,那个人也给他做过一个弹弓,用的是枣树的枝丫,皮筋是旧自行车内胎剪的,黑黑的,软软的,拉起来没有这么响,打出去的石头也没有这么远,但他玩了一个夏天,玩到皮筋断了,玩到树枝裂了,玩到那个人走了。
    “我爸在南边。”他说。
    “南边哪里?”
    “很远的地方。”
    “干什么?”
    “当兵。”
    “哦。”张豪把弹弓收起来,“当兵很厉害的。”
    晨光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那棵树还在举着手,还在等着被叫到,还在等着那个问题被回答。他忽然觉得,那棵树不是在问问题,是在举手回答,是在回答一个谁都没有问过的问题,一个关于等的问题,一个关于等多久的问题,一个关于等了这么久还值不值得等的问题。
    中午在学校吃饭。晨光拿出那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了,像一块石头,像一块砖头,像一个不能吃的东西。但他还是吃了,一口一口地咬,咬得腮帮子酸,咬得牙齿疼,咬得馒头屑掉了一桌子。他把馒头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小小的,白白的,像雪,像盐,像很小很小的东西,小到风一吹就没了,小到手一松就掉了,小到放进口里就化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干干的,粉粉的,像在吃土,像在吃沙子,像在吃一个不应该吃的东西。
    下午的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王,是个女的,头发长长的,说话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软软的,听了想睡觉。她今天讲的是《背影》,朱自清的。她念道:“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晨光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
    王老师继续念:“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晨光的泪也流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怕张豪看见,怕王老师看见,怕别人看见。但他擦不掉,擦不干净,擦了又有,擦了又有,像泉眼一样,像水龙头一样,像什么东西堵不住了,关不上了,停不下来了。
    王老师念完了,抬起头,看见晨光低着头,问:“陈晨光,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想说没事,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那个问号卡在喉咙里了,一半在嘴里,一半在肚子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王老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他摇摇头,坐下了。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继续讲课文,讲朱自清的父亲,讲那个爬过月台的背影,讲那个卖橘子的背影,讲那个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的背影,讲那个再也见不到的背影。
    晨光没听了。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但不是朱自清父亲的背影,是那个人的背影,是那个穿着军装、背着大包、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就再也没回头的背影。那个背影他记了很久,记到现在,记到那件军装的颜色都快褪了,记到那个人的脸都快模糊了,记到只剩一个轮廓了,一个形状了,一个走路的姿势了,一个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的点了。
    放学的时候,王老师叫住他。
    “晨光,”她说,“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王老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枣子,像两颗黑黑的亮亮的果子,长在那个瘦瘦的、白白的脸上。她伸手理了理晨光的头发,说:“你爸爸是军人,军人是不能随便回家的。他在保护国家,保护我们。你应该为他骄傲。”
    晨光点点头。
    “你回去给你爸爸写信吧,告诉他你很好,告诉他你想他,他会看到的。”
    晨光又点点头。
    他走出校门,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太阳快落山了,红红的,大大的,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像一个大大的火球,像一个什么东西快要掉下来了,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快要不见了。麦地被照得红红的,小河被照得红红的,那个养猪场被照得红红的,连那棵歪脖子柳树也被照得红红的,像全世界都被涂上了一层红红的颜色,像全世界都在燃烧,都在发光,都在变成一个红红的大大的东西,在等着什么,在等着天黑,在等着月亮出来,在等着明天,在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丽媚在院子里收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篮子里。晨光看见那件军大衣还在绳子上挂着,还在那里挂着,从冬天挂到春天,从过年前挂到元宵后,从那个人走的那天挂到现在,一直在那里挂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像那个人站在那里,像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枣树,看月亮,看晨光,看丽媚,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个他一直想回来但一直回不来的地方。
    “妈,我回来了。”晨光说。
    丽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饭快好了,去洗手。”
    晨光走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把手伸进去。水很凉,凉得他哆嗦了一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凉得像冰,凉得像什么东西咬了他的手。他搓了搓,搓得手红了,搓得手热了,搓得手上的泥搓掉了,搓得指甲缝里的粉笔灰搓掉了,搓得什么痕迹都没了,像一双新的手,像一双没写过字的手,像一双没握过笔的手,像一双没做过任何事的手。
    吃完饭,晨光坐在枣树底下写作业。月亮又出来了,比昨天瘦了一点,缺了一小边,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像一个不完整的圆,像一个什么东西少了一点点,少了一点点就不一样了,就不是那个东西了,就不是那个圆了,就不是那个满月了,就是一个缺了角的月亮,一个正在瘦下去的月亮,一个在一点点消失的月亮。
    他写着写着,停下来了。他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干干的、硬硬的、像骨头一样的枝丫。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枣树结果了吗?”还没有,还没结果,还没发芽,连叶子都没有,连花苞都没有,连春天的意识都没有。但它还在那里,还站在那里,还在等着,等着春天来,等着暖风吹,等着雨水落下来,等着泥土变软,等着根须苏醒,等着汁液流动,等着那些小小的嫩嫩的东西从枝头钻出来,一点点地长大,一点点地变绿,一点点地变成叶子,变成花,变成小小的青枣,变成大大的红枣,变成那个问题里的答案。
    “枣树结果了吗?”
    还没有。
    但快了。
    晨光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把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很工整,像一个个小小的士兵站在那里,排着队,等着被检阅,等着被那个人看到,等着那个人在信里说:字写得好多了,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写完了,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看着那件军大衣。大衣还在绳子上挂着,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像一个在走路的人,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晨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粗的,硬硬的,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铁,像摸到了一堵墙,像摸到了一个很远的、摸不到的东西。他把脸贴上去,闻到一股味道,一股很久没洗的味道,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一股那个人的味道,一股说不出来的、就是那个人的味道。
    “爸,”他小声说,“我写了信了。你收到了吗?”
    风来了,枣树的枝丫晃了晃,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夜深了,丽媚从屋里出来,看见晨光还站在枣树底下,大衣蒙着他的脸,像一个小小的、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像一个小小的、躲在爸爸大衣里的孩子,像一个小小的、假装爸爸还在身边的孩子。
    “晨光,”她说,“进屋吧,外面凉。”
    晨光把大衣从脸上拿开,看着丽媚。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黄黄的,瘦瘦的,像一张旧照片,像一个褪了色的东西,像一个快要被时间磨没了的东西。
    “妈,”他说,“你说春天来了,枣树真的会结果吗?”
    丽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枣树。风吹着她的头发,白头发多了,黑头发少了,像冬天和春天在打架,像白天和黑夜在打架,像等和不等在打架。
    “会的。”她说。
    “你保证?”
    丽媚没说话。她伸手揽着晨光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件还在绳子上挂着的大衣,看了一眼那棵还在那里站着的枣树,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天上挂着的月亮,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亮了灯,黄黄的,暖暖的,像一个茧,像一个窝,像一个把外面所有的黑都关在了门外面的壳。晨光躺在床上,枕着那七封信,枕着那些“一切都好”,枕着那些“别挂念”,枕着那个人的字,那个人的话,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气息。枕头很高,高得他的头歪着,歪着歪着就歪进了梦里,歪进了一个有很多很多信、很多很多枣树、很多很多月亮的梦里,歪进了一个那个人回来了的梦里,歪进了一个枣树结满了红枣、红枣掉了一地、那个人蹲在地上捡红枣的梦里。
    梦里,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他记了很久,记到现在,记到梦醒了还在记,记到天亮了还在记,记到那个笑变成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种放在心里、放在枕头底下、放在枣树底下、放在月亮底下的东西,一种等了好久好久还在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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