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8章 闭关

    许舟摇了摇头：“今日不成。”
    汀兰好奇道：“公子今日还要写稿？可是我看昨晚公子写了一晚上的稿子了。烛油都燃了三回，我半夜起来见你还在写。”
    许舟解释道：“我所知的天地常理、四时物候、辨伪明真之道，太多太多。若不趁着空闲尽数落笔留存，一一写透写全，日后琐事缠身，便再无这般安稳时日。”
    “道理不存纸间，便传不到民间。如今能多写一分，往后百姓便多明一分，虚妄邪说便少惑一分。不可怠惰。我多写一句，也许便有一个孩子不用像他祖父那样跪在旱地里求雨；我多写一段，也许便有一个妇人不用把买药的钱拿去买香灰。”
    汀兰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她虽听不懂公子心中那改天换地的大格局，却知晓公子做事向来自有分寸，便不再多劝，只嘟囔了一句“那我去多买些荠菜，公子夜里饿了也好有口热的”，温顺转身去往灶房生火做饭。灶房里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在桂树梢上绕了绕，便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自此，宝泽园彻底闭门。
    一日，两日，三日……
    一十二日……
    光阴悄无声息流淌，直至九月十五。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透了，风吹过时，偶有熟透的枣子扑簌簌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黄的果肉。
    整整一月时光，许舟自入宝泽园著书，足不出户，未踏院门半步。
    整整三十日，他日日静坐书房，执笔撰稿，晨昏不辍，昼夜不倦。
    案头的宣纸一摞一摞往上涨，从案面堆到案角，又从案角堆到书架。写废的稿纸攒了一筐，汀兰隔两天便抱去灶房引火，烧出来的火格外旺，带着一股墨香。
    他右手中指第一指节上磨出一层薄茧，指腹上常沾着一小片洗不净的墨痕，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外人无从知晓园内光景，只知新晋靖安伯仿佛人间隐匿，彻底闭府锁园，断绝一切外间往来。
    可京中官场、世家勋贵、市井百姓，无人不记挂着这位骤然崛起的传奇人物。
    定淮府一战，万妖云集、兵甲列阵、妖王现世、天穹巨眼悬空，最后被许舟一己之力破壁碎眸、平定乱象。
    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人人津津乐道。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一段编成了话本，每天只说一小段，便能把茶客的铜板收满一笸箩。
    有说许舟是天上下来的星宿，有说他是刀仙转世，还有说他那只右手里藏着一道天雷——说书的版本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是，每个版本里许舟都长了三头六臂。
    谁都想见一见，这位布衣起身、一朝封伯的奇人。
    于是这一月来，宝泽园门前车马从未断绝，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
    朝堂官员、翰林士子、世家子弟、江湖豪杰、慕名攀附者、打探风声者、求结人脉者，日日堵在巷口，日日递帖求见。最夸张的一天，巷口停了三顶官轿、两辆华盖马车，还有十几匹各色骏马，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可无一例外，尽数被汀兰拦在门外。
    所有名帖，一概不收；所有访客，一概不见；所有邀约，一概婉拒。
    她也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伯爷闭关期间概不见客，诸位请回。”
    “伯爷身子不适，改日再约。”
    “伯爷说了，诸位的心意他领了，帖子便不收了。”
    说到后来，她自己都能背下来，说得比和尚念经还顺溜。
    整座京城，渐渐流言四起，越传越盛。
    有人疑惑不解：“自古新臣封爵，无不交际朝野、拜谒权贵、稳固根基，这位靖安伯，怎的封爵之后闭门不出，半点人情世故不顾？莫不是少年得志，目中无人？”
    有人暗自揣测：“听闻许伯爷身负旷世修为，定淮府一战突破境界，恐是根基未稳，此番闭园不出，定然是闭关苦修，伺机再做突破！这等机缘，放在旁人身上，怕是连亲娘老子来了都不见。”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传遍市井：“此乃天纵奇才！寻常武者突破尚且闭关，何况是能撼天碎妄的高人！一月不出，怕是修为又深不可测！听说他闭关的院子里，夜里能看见紫气东来，天上还有北斗七星格外亮——那是仙家气象啊！”
    还有人私下议论，啧啧称奇：“听闻许伯爷原配回归苏家，归京多日，伯爷竟从未抽身一见，不赴家宅、不晤亲人、不接应酬，日日锁于园中。这般心性定力，古今罕见！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位许伯爷，怕是个铁石心肠的。”
    愈传愈玄，愈传愈奇。
    满城皆知，新晋靖安伯许舟，闭门一月，绝迹人间，潜心闭关，不出寸园。
    可无人知晓。
    园内唯有一盏青灯、一方书案、一纸笔墨。
    一位少年，静坐终日，一笔一字，默默写尽天地常道。
    桂树开花又落花，月亮圆了又缺了，案上的宣纸换了一摞又一摞。他偶尔搁笔揉腕时，会抬头看看窗纸上的桂树影子——影子从繁茂变得稀疏，从浓绿变成枯黄，他便知道秋天在慢慢走远。
    而他笔下的文字，却一页一页地积起来，积成厚厚一沓，像秋天攒下的粮食，沉甸甸的，满是分量。
    ……
    九月十六，天刚微亮。
    宝泽园晨雾未散，凉意浸庭。薄薄的白雾从地面浮起来，在桂树间绕来绕去，把院中一切都罩上一层半透明的纱。
    青砖地面洇着一层潮气，脚踩上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许舟一如往日，早早起身，拿着扫帚清扫院中落叶。
    这日落叶格外多，秋风紧了，桂树叶子落得比往日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扫了这边那边又落，扫了那边这边又铺。
    他也不急，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扫，像是在跟这满院的落叶说一件很长的道理。
    一月闭门著书，日日皆是青灯笔墨、伏案撰稿，晨昏作息从未乱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