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沉没

    那不是熄灭，是沉没。
    光明被强行拖入深渊，金色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更沉、更古旧的底色。
    那不是烧焦的黑，是能吞尽一切光与热的玄黑——是万千亡魂燃尽爱恨悲欢后，余下的一片死寂。
    周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许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风声，听不见任何声响。
    风停了。
    天地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一片绿叶自空中缓缓飘落。
    落得极慢，慢到每一丝脉络都清晰可见。
    叶脉、叶缘、叶尖，还有叶面上那滴露水。
    在玄黑火光映照下，那滴晶莹剔透的露水竟也变成了漆黑如墨。
    绿叶轻轻落在臭肺刀刃上。
    无声无息，被焚作飞灰。
    没有烟，没有响，没有半点痕迹。
    那片叶子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灰烬轻飘飘归于大地，落在枯叶上，与那些千百年的腐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山鬼眉头一蹙。
    她脸上那副冷漠戏谑终于褪去，那双墨绿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是一丝……忌惮。
    她猛地抬手。
    漫天绿叶呼啸而来——
    这一次，再不是试探。
    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脱离枝头，在空中聚成一道墨绿洪流，那洪流铺天盖地，蔽日遮天，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叶片的边缘在风中发出尖啸，如千万利刃同时破空！
    刹那间，许舟骤然如猛虎前扑！
    他拖刀狂奔，每一步都踩得泥土飞溅，身后犁出深深沟壑。
    手中臭肺大开大合，直扑那道雾中身影——
    不管左、右、后方袭来的叶片，只斩眼前一人！
    玄黑火焰自刀身涌出，在他周身凝成一道屏障。飞叶触到黑火的瞬间，没有燃烧，没有声响，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被一口吞尽，连灰烬都不剩。
    片叶不能近他身。
    许舟穿破叶海，浑身浴血，却一步未停。
    他眼中只剩一个目标——那道站在雾中的身影。
    杀她。
    杀了她，才能活。
    山鬼心头一震。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不是常人的眼，是疯子的眼，是死士的眼，是将生死彻底抛在脑后、只想拉人垫背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立时后退，身形欲隐入雾中。
    可许舟这一刀，岂能容她退去？
    刀随身转，身催刀进。
    狭长刀光划开一道璀璨弧光，奔腾而出——
    那道弧线在半空完美舒展，玄黑火焰在刀锋拖出细长尾焰，如一道撕裂虚空的伤口。
    下一刻，便瞬间吞没山鬼。
    刀锋贯入她身躯。
    许舟拄着刀，大口喘气，静静看着被黑火吞噬的身影。她的身形在火焰中扭曲、破碎、消散——
    最终又化作一堆枯叶，簌簌落地。
    又是替身。
    许舟瞳孔骤缩。
    这已是第二个。
    从交手至今，他杀了她两次，两次都是替身。藤蔓、树叶、枯枝，皆可化她身形，替她赴死。
    那真正的她，究竟在哪里？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林间忽然飘来一缕缥缈笛声。
    笛声悠扬，似从极远天外而来，又似就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那曲调古怪难言，明明是笛音，却辨不出半分清律，像是即兴而奏，又像是古老到无人能记的遗调，苍凉而诡异。
    笛声一响，山林雾气骤然翻涌。
    不是散，是聚。
    四面八方的雾气同时朝一处收拢，如受召唤，如臣听君令。
    待许舟再望向山鬼消失之处.
    枯叶燃尽，原地只余一截树桩。
    那树桩半人多高，表皮皲裂，青苔丛生，分明已是在此立了百十年的老木，枯死已久。
    可就在方才，那里明明空空如也。
    许舟下意识环目四顾。
    山林死寂，除了树还是树，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可笛声仍在飘荡，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从四面八方涌来，辨不清来源。他几乎要以为，雾里、树后、暗影深处，随时会冲出万千凶兽，将他生生撕成碎片。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笛声，还有越来越浓、仿佛要凝固成实质的白雾。
    许舟不再多想，转身便走。
    他头也不回，朝林外狂奔。
    脚下枯枝断叶咔嚓作响，他跑得踉踉跄跄，数次险些被树根绊倒，却半步不敢停顿——能做的他都已做尽，此刻唯有逃。
    真灵境，不可力敌。
    这四个字在脑中炸开，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林间雾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长发垂落，衣袂苍绿，看不清面容，却就那样静静站着，并无追来之意。
    可那双眼睛，分明望着他。
    隔着重重迷雾，数十丈远近，那双墨绿眼眸定定锁住他，像在看一只有趣的猎物，又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死人。
    许舟回过头，咬紧牙关继续狂奔。
    一百步。
    两百步。
    三百步。
    他已奔出极远，远到连笛声都听不见。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隐约能看见前方透出的亮光——那是官道！只要冲出这片林子，踏上官道，只要……
    跑着跑着，他忽然惊觉不对。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老树。
    树干上那道拳大窟窿，正是先前被枝箭洞穿的痕迹。树下那片被踩烂的枯叶，是他方才慌乱中踏过的地方。还有那截树桩，半人高、生满青苔的树桩——
    山鬼就立在树桩旁，冷冷望着他。
    “想要跑到哪里去？”
    许舟浑身一僵，慢慢向后退去。
    脚下忽然咔嚓一响，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断藤——正是他第一刀斩开的那根，断口处墨绿色汁液未干，犹在发亮。
    他又回到了起点。
    这是什么手段？
    幻境？迷阵？还是某种妖术？
    他飞快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可山林依旧是那片寻常山林——老树、枯藤、落叶、乱石，还有远处那三匹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的辎重马，几个抱头蜷缩的身影，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些人的姿势似乎都没变过，刘重仍跪在地上，庞如运仍靠着树干，赖川仍蹲在那里抱头。他们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瞧不出丝毫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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